biquge.hk汴京，太师府。

　　啪。

　　一只价值连城的定窑白瓷茶盏，在名贵的金丝楠木桌上摔成了粉末。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打湿了跪在地上的信使的衣摆，但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浑身抖得像筛糠。

　　屋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蔡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刚从西北加急送来的战报。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此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平日里的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吃了苍蝇般的扭曲。

　　“死了？”蔡京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阴森的寒意：“裴优带了五百禁军，拿着老夫的手谕，还没进城就‘遭遇民变’死了？”“李良辅带了三万铁鯞子，那是西夏最精锐的家底，连个像样的浪花都没翻起来，就全都没了？”

　　“是……是……”信使牙齿打颤，“战报上说，裴钦差是……是为了督战，不幸被流矢射中。至于西夏大军，是被……被天雷劈死的。”

　　“天雷？”蔡京气极反笑，猛地把战报甩在信使脸上：“放屁！当老夫是三岁小儿吗？什么天雷能正好劈死三万人，却劈不到他顾随安一根汗毛？！”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他太清楚裴优去干什么了。他也太清楚李良辅去干什么了。那是他布下的必杀局。

　　可现在，局破了。顾随安不仅没死，还踩着这三万人的尸骨，给朝廷送来了一份无法拒绝的“大捷”。

　　“太师息怒。”旁边的幕僚小心翼翼地捡起战报，低声道：“不管真相如何，这封战报已经送到了官家手里。如今满城都在传颂顾随安‘忠君爱国、引雷破敌’的神迹。官家笃信道教，对这‘天雷’之说……可是深信不疑啊。”

　　蔡京脚步一顿。是啊，官家修道都修魔怔了。顾随安这哪里是写战报，这分明是给官家写了一篇“修仙感言”。

　　“好手段……好一个顾随安。”蔡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既然你想当英雄，老夫就成全你。”“捧杀。”“传令下去，把这场大捷吹！往死里吹！把他吹成是大宋的救世主！吹成是天神下凡！”“等他飘到了天上，老夫再让他摔得粉身碎骨。”

　　同日。大荒城，北门广场。

　　汴京的暗流涌动传不到这里，这里只有水泥搅拌的沙沙声和凿石头的叮当声。

　　一条崭新的水泥路，正从北门向外延伸。这条路很宽，很平，灰白色的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但只有参与修路的工人才知道，这路基下面填的是什么。

　　三万颗头颅。西夏人的头骨被当作碎石骨料，深深地夯进了路基里，上面覆盖了半尺厚的高标号水泥。这就叫——永世不得翻身，任万人践踏。

　　在路口的起点，立起了一块巨大的黑色花岗岩石碑。全城的百姓，无论是做工的、经商的，还是刚放下刀枪的民兵，此刻都围在石碑前。黑压压的一片，却安静得连婴儿的啼哭声都没有。

　　大家都以为，顾城主会在碑上刻下自己的丰功伟绩。毕竟，是他一手策划了这场奇迹般的胜利。甚至连周侗都准备好了一篇歌功颂德的骈文。

　　但当覆盖在石碑上的红布被顾随安一把扯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碑面上，没有“顾随安”三个字。也没有“大捷”、“神威”这种词。

　　黑色的石头上，用最工整的楷书，密密麻麻地刻着一个个名字。排在第一个的，是“李二狗”。那个在上次守城战中，被土炮炸死的民兵队长。后面跟着的，是这次战役中阵亡的十二名士兵，以及之前被土匪杀害的那些普通工人的名字。

　　一共三百零七个名字。全都是小人物。有的甚至只有一个绰号，连大名都没有。

　　顾随安站在碑前，没拿大喇叭。他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衫，神情肃穆。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刻这些名字？”顾随安的声音不大，顺着风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们不是将军，不是大侠，甚至大字不识几个。”

　　他伸手抚摸着“李二狗”那个粗糙的名字：“但在我顾随安眼里，这块碑，比汴京城里那些给宰相立的碑都要重。”

　　“因为是他们，用命换来了咱们今天能站着说话，能有肉吃，能不被别人当狗宰！”

　　顾随安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我顾随安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往后，在大荒城，不管你是流民还是乞丐，只要是为保护家园死的，你的名字，我就给你刻在这石头上！”“大荒城不灭，这碑就在！你的香火就断不了！”

　　轰！人群炸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情绪在每个人胸口炸开。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竟然有人愿意给他们这些泥腿子立碑？给他们万世的香火？

　　“城主万岁！！！”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紧接着，数万人齐声怒吼，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咆哮。这一次，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肉。而是为了两个字——尊严。

　　周侗站在人群后，看着那个在石碑前接受万人朝拜的年轻背影，眼眶有些发热。他握紧了手中的沥泉枪，转头对身边的安道全和秦越说道：“看见了吗？”“这才叫收买人心……不，这叫铸魂。”“这小子，比赵家那个皇帝，更像个皇上。”

　　入夜。城主府。

　　喧嚣散去，顾随安瘫坐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把脚翘在桌子上。“累死老子了。”他揉着笑僵了的脸，随手把那把用来装逼的折扇扔在一边。

　　“公子，汴京的急件。”沈清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烫金的圣旨，表情有些古怪：“官家的赏赐下来了。”

　　“哦？那个道君皇帝怎么说？”顾随安懒洋洋地问。

　　“封您为……‘通真达灵显化真人’，赐‘神霄玉府行走’腰牌。”沈清秋忍着笑：“另外，加封大荒城兵马都监，准许大荒城自行募兵、铸造军械，以此‘抵御妖魔’。”

　　顾随安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真人？他居然封我当道士？”“这赵佶，真是修仙修傻了！”

　　他一把抓过圣旨，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不过，这‘自行募兵、铸造军械’的权柄，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有了这个，咱们扩充军备、造枪造炮，那就是奉旨炼丹，名正言顺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正在加班加点生产的水泥厂和化工厂。第一阶段的生存危机解除了。接下来，有了朝廷的背书，有了这三万人的装备和战马，还可能有用李良辅来换西夏的赔款。

　　大荒城的“工业革命”，终于可以从“手搓作坊”向“重工业体系”迈进了。

　　“清秋。”“在。”

　　顾随安看着夜空，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给秦越传令。”“明天开始，停掉没良心炮的生产。”“我们要造点新玩意儿了。”“真正的……后装线膛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