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文魁斋的老板朱富贵,人如其名,长得像个发面馒头。
此刻,他正坐在柜台后,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听着那清脆的珠玉落盘声,只觉得比樊楼歌女的曲子还动听。
“掌柜的,那《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拓本还有吗?给我来十张!”“我也要!只要是‘顾时行’的字,哪怕是骂人的条子我也要!”
看着铺子里挤满的顾客,朱富贵笑得见牙不见眼。虽然那顾时行没死让他有点意外,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时行越火,他卖假字帖就越赚。
五百贯买凶?哼,那是为了绝后患。只要顾时行死了,这“瘦金体”就是无主之物,他朱富贵想怎么印就怎么印。
“朱老板,生意兴隆啊。”
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突然穿透嘈杂的人群,钻进了朱富贵的耳朵。
朱富贵猛地抬头。
只见门口逆光处,站着一个摇着折扇的青年书生,白衣胜雪,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而他身后,站着一个黑衣女子,怀抱长剑,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盯着朱富贵的脖子。
那女子......那不是那个拿了他定金的刺客吗?!
朱富贵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是......买家秀变成了上门讨债?
“顾......顾公子?”朱富贵强作镇定,给伙计使了个眼色,“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给顾公子上茶!”
“茶就不必了。”顾随安迈过门槛,闲庭信步地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张刚刚印好的劣质拓本,“啧啧,朱老板,你这用纸不行啊。竹料太生,墨色浮而不实。这种货色卖三百文,我都替你脸红。”
“您......您是来砸场子的?”朱富贵往后缩了缩,手悄悄摸向柜台下的短刀。
“砸场子?不不不,我是来‘谈合作’的。”
顾随安随手将那张拓本扔在朱富贵的脸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朱老板,五百贯买我一只手,这笔生意做得不地道啊。按照大宋律例,雇凶杀人,流放三千里。你说,我要是现在报官,并且让这位聂女侠去做污点证人,你这万贯家财,还能剩下多少?”
朱富贵脸色惨白,看向聂云。
聂云冷冷地开口:“老板说了,你要是敢动那把刀,我就先剁了你的手。按绩效算,剁一只手我有五贯钱奖金。”
朱富贵的手僵住了。
“顾......顾公子,有话好说!”朱富贵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主,“您想要多少钱?一千贯?两千贯?只要您高抬贵手,我朱某人绝无二话!”
“钱?”顾随安叹了口气,一脸‘你太俗了’的表情,“朱老板,格局小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
“杀了你,我也就拿个几千贯,那是‘一锤子买卖’。而且你的铺子会被官府查封,你的渠道会断,多浪费啊。”
顾随安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契约,拍在柜台上。
“我要你的铺子。”
“什么?!”朱富贵跳了起来,“这可是我祖传的基业!”
“别急,听我说完。”顾随安指了指契约,“不是抢,是‘并购’。从今天起,文魁斋改名为‘顾氏文创旗舰店’。你还是掌柜,负责日常经营、印刷、发货。而我,以‘品牌’和‘知识产权’入股,占这间铺子五成一的股份,拥有绝对决策权。”
朱富贵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五成一”。
“您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空手?”顾随安指了指外面的长队,“外面这些人,是冲着你朱富贵来的,还是冲着我顾时行来的?没有我的正版授权,你卖一张就是一张罪证;有了我的授权,你这就是‘官方唯一指定销售点’。价格可以翻倍,销量可以翻倍。你虽然只剩四成九,但赚的钱会比以前多十倍。”
顾随安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当然,你也可以拒绝。聂总监?”
“铮——”长剑出鞘半寸,寒气逼人。
“我......我签!”朱富贵看着那把剑,又想了想顾随安描绘的“翻倍利润”,咬牙切齿地按下了手印。
顾随安满意地收起契约,顺手拿起柜台上的算盘晃了晃。
“朱经理,欢迎加入顾氏集团。既然是一家人了,那五百贯的尾款是不是该结一下了?毕竟聂总监现在是我的人,她的账就是公司的账。”
朱富贵欲哭无泪。
这不仅被人抢了铺子,还要给杀自己的刺客结尾款?这还有天理吗?
搞定了渠道,顾随安的心情不错。
他走出文魁斋,看着汴京繁华的街道。有了文魁斋这个据点,他的诗集、文章、甚至以后的周边产品(比如顾公子同款折扇),就有了稳定的销路。
“老板,刚才为什么不杀了他?”聂云跟在身后,有些不解,“这种人,留着是祸害。”
“聂云啊,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顾随安教导道,“杀了他,谁给我卖货?谁帮我挡别的盗版商?恶人自有恶人磨,让一个贪婪的商人去对付其他贪婪的商人,这叫‘以毒攻毒’。”
正说着,前方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几匹高头大马分开人群,横冲直撞而来。马上骑士衣着华丽,一看就是权贵家的家奴。
“闪开!闪开!端王府办事!”
听到“端王府”三个字,顾随安的脚步微微一顿。
端王赵佶。
那个历史上著名的“书画皇帝”,也是导致北宋灭亡的罪魁祸首。但在这个节点,他还是汴京城里最大的“艺术KOL(意见领袖)”。
顾随安看着那队人马绝尘而去,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是宿命的引力。
他那个“瘦金体”就是从赵佶那儿“借”来的。如今,正主似乎要登场了。
同一时间,汴京内城,端王府。
这座王府不像其他王府那样金碧辉煌,却处处透着雅致。怪石嶙峋,修竹茂林,连地上的青苔都被修剪得极有章法。
一座种满奇花异草的暖阁内,一个身穿青色道袍、头戴玉冠的年轻人,正眉头紧锁地盯着桌上的一张......报纸。
正是那份《汴京观察》。
这个年轻人长得极为俊美,眉宇间透着一股慵懒和贵气,正是端王赵佶。
“荒唐!简直荒唐!”
赵佶指着报纸上的标题《震惊!京城第一才子竟然......》,气得笑出了声,“这文章写得狗屁不通!粗鄙!下流!全是市井俚语,简直污了本王的眼睛!”
旁边的老太监梁师成连忙附和:“王爷息怒,奴婢这就让人去把这写文章的狂徒抓起来。”
“慢着。”
赵佶的手指,缓缓滑过报纸最上方的刊头。
那里的“汴京观察”四个大字,以及旁边配的一首小令,用的正是——瘦金体。
赵佶的眼神瞬间变得迷离且狂热。
“这字......”他喃喃自语,“横画如兰叶,竖画如鹤腿,撇如金刀......妙啊!这字里有一种‘天骨’,锋芒毕露却又飘逸绝伦。”
最让赵佶感到心惊的是,这种字体,竟然和他最近脑子里模模糊糊想要创造的那种风格,完全重合!
不,甚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成熟!
就像是他还在梦里构思的东西,被人抢先一步拿到了现实中。
“这顾时行,是何许人也?”赵佶问道,语气中没有了刚才的轻蔑,反而带着一种遇到了“宿敌”般的兴奋。
“回王爷,此人是前翰林学士顾渊之子,家道中落,最近在市井中名声大噪。听说......是个极爱钱财、甚至在青楼卖词的狂生。”梁师成小心翼翼地回答。
“爱钱?”赵佶不屑地撇撇嘴,“能写出这种字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爱钱?那定是‘大隐隐于市’的伪装!”
在艺术家的眼里,一切不合理都可以被脑补成“行为艺术”。
赵佶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
“本王要见他。”
“奴婢这就去传他入府?”
“不。”赵佶摆了摆手,“直接传召,显得本王太急切,失了身份。既然他喜欢在市井中玩闹,那本王就去陪他玩玩。”
赵佶走到书案前,提起笔。他本想写几个字比试一下,但看着报纸上那完美的瘦金体,他又悻悻地放下了笔。
此时的他,书法造诣虽然已入化境,但距离大成还差最后的一层窗户纸。而顾随安,就是那个捅破窗户纸的人。
“梁师成。”
“奴婢在。”
“明日樊楼是不是有一场‘斗茶大会’?”
“是,听说京城的茶商和文人都去。”
“顾时行会去吗?”
“听说顾家最近收编了文魁斋,正准备在那推销新茶具,应该会去。”
赵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好。那本王明日便微服去一趟樊楼。我倒要看看,这个抢了本王‘灵感’的人,到底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次日,樊楼。
这是一场并未载入史册,但却改变了大宋文化走向的会面。
顾随安此时正忙得不可开交。他不仅仅是来凑热闹的,他是来搞“产品发布会”的。
文魁斋不仅卖字帖,在顾随安的策划下,开始卖“周边”。比如印着《人生若只如初见》金句的茶杯,还有据说是顾公子亲自设计的“极简风”茶具。
“顾公子,这茶杯要卖五贯钱?太贵了吧!”一个富商咋舌。
“贵?”顾随安摇着扇子,一本正经地忽悠,“这上面烧制的,可是‘瘦金体’的原文。你买的不是杯子,是文化,是品味。你拿着这个杯子喝茶,喝的不是茶水,是魏晋风度。”
正忽悠着,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魏晋风度?哼,这杯子胎质疏松,釉色不匀,也就是个民窑的次品。哪怕写了字,也是个写了字的次品。”
顾随安眉头一挑。
居然有人敢砸场子?而且听这口气,是个行家。
他转过头,只见人群中站着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这人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身后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仆。
那年轻公子长得......真帅啊。顾随安自诩这具身体已经够帅了,但这人身上那种“富贵逼人”却又“清气满乾坤”的气质,是装不出来的。
这是个顶级富二代。这是顾随安的第一判断。
“这位公子看来很懂瓷器?”顾随安并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迎了上去。
赵佶打量着顾随安。
这就是那个顾时行?看起来......也不像个市侩商人,反而眉宇间透着股机灵劲儿。
“略懂。”赵佶随手拿起一个杯子,指尖轻轻一弹,“叮”的一声脆响,“火候欠了三分。若是用汝窑的天青釉,配你这瘦金体,方才算是‘金风玉露一相逢’。用这种破杯子,简直是暴殄天物。”
顾随安心中一动。
能随口提到汝窑,而且对审美如此挑剔......
这人身份不简单。
“公子说得对。”顾随安立刻承认错误,态度好得让赵佶一愣,“但这汝窑难得,天青色更难得。顾某不过是个落魄书生,哪里用得起那等神物?只能在这市井烟火中,求个温饱罢了。”
赵佶冷笑:“那你就不该用这等神仙字体,去写那阿堵物之事。”
来了。又是这种卫道士的论调。
但顾随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神中对“字体”的痴迷。
“公子此言差矣。”顾随安决定赌一把,他凑近赵佶,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字,是写给人看的。写在圣旨上,那是威严;写在茶杯上,那是生活。若是艺术只能被供奉在高堂之上,那艺术就死了。只有流淌在市井之间,被人触摸、被人使用,这字,才算是活了。”
赵佶愣住了。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艺术的高贵、神圣。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艺术要“流淌在市井之间”。
这番话,离经叛道,但......莫名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那个渴望自由的灵魂。
“生活......”赵佶咀嚼着这两个字。
顾随安见好就收,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不是印刷品,是真迹。
“看公子也是爱字之人。今日相逢即是有缘。这幅字,是我昨夜刚写的,还没拿去印。就送给公子,当个见面礼吧。”
赵佶下意识地接过。
纸上写的不是诗词,而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那字,笔锋凌厉,神采飞扬。
赵佶看着这句词,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汝窑出窑那一刻,天青色在烟雨中凝固的绝美画面。
轰!赵佶感觉天灵盖被击中了。
知己啊!这绝对是知己!
他抬起头,看着顾随安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审视,变成了......狂喜。
“你......这词何解?”
“关于一种颜色,和一种心情。”顾随安神秘一笑,“若是公子喜欢,改日可来寒舍喝茶。顾某虽然没好瓷器,但有好故事。”
赵佶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收起那幅字。
“好。三日后,我会再来找你。希望到时候,你还能给本王......给我这种惊喜。”
说完,赵佶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仿佛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身后的老太监梁师成一脸懵逼:王爷不是来找茬的吗?怎么拿着张纸就乐颠颠地走了?
顾随安看着赵佶的背影,扇子轻轻敲打着掌心。
“大郎,那人是谁啊?”聂云凑过来,“身上有股很贵的熏香味道,而且......他身后的老仆是个高手。”
“那就是咱们接下来最大的‘靠山’。”顾随安嘴角微扬。
如果没猜错,那句“本王”虽然说得极轻,但他还是听到了。
鱼,终于进网了。而且是一条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