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棂上。书房内,灯火如豆。
顾随安并没有在画图纸,也没有看账本。他正在磨墨。墨汁浓稠如夜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烟香。他提起笔,在一叠特制的、泛着淡黄色的桑皮纸上,笔走龙蛇。
“书名就叫——《大荒编修局》。”顾随安在纸上重重地写下这五个大字。字体不是他在朝堂上用的瘦金体,而是一种张牙舞爪、透着森森鬼气的狂草。
站在一旁研磨的聂云,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墨迹淋漓的标题,微微皱眉:“公子,你要写话本?这不像你。”
“这不是话本,这是刀子。”顾随安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笔锋未停:“咱们要去秦岭了,但我的人走了,魂得留在汴京盯着某些人。”“第一章《画皮》和第二章《吃人宰相》已经在市井间流传开了。蔡京那个老狐狸虽然气,但抓不到把柄。”“现在,我要写第三章。”
顾随安停下笔,看着聂云,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兴奋:“聂云,准备一下。《大荒编修局》的第三章,我要写一个新故事。”
“叫什么?”聂云问。
顾随安沾了沾墨,在纸上落笔:“叫《买命钱》。”
他指了指书桌角落里,那个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用石灰腌制过的西夏死士的断手(这是之前刺杀时的证物):“我要把这只断手,写进书里。”“我要写一个恶鬼,因为贪婪,把手伸进了不该伸的地方,结果手断了,还在满世界拿着沾血的铜钱买药治手。”“我要让全汴京的人都在猜,这只手的主人……到底是谁。”
聂云看着那只断手,又看了看顾随安那疯狂的眼神,只觉得背脊发凉:“既然你要封口,直接杀了便是。为何要写出来?”
“杀人只能消灭肉体。”顾随安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手稿:“但我要撕开他的嘴,让所有人都听到这鲜血淋漓的声音。我要让那个躲在汴京阴影里的幕后黑手知道……我看清楚他了。”“这就是打草惊蛇。书一出,那个地下工厂肯定会慌,会转移。只要他们动,就会露出马脚。”
写完手稿,顾随安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刚想站起来伸个懒腰,却被聂云按住了肩膀。
“坐好,别动。”聂云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动作却很轻。她拿出一个精致的藤条箱子,开始往里面整齐地叠放衣物。“秦岭里湿气重,给你带了两件厚披风。还有这种用油布包好的火折子,不会受潮。”“金创药、驱虫粉、还有你最爱喝的茶叶,都分装在小瓷瓶里了。”
顾随安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往日里那个杀人如麻的女刺客,此刻却像个细心的小媳妇一样,在为即将远行的丈夫收拾行囊。这种反差,让顾随安的心头微微一热。
“云儿。”他突然喊了一声。
“干嘛?”聂云头也不回,正在把一把精致的匕首藏进顾随安的靴筒里。
“你以前……也给别人这么收拾过吗?”
聂云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眼神有些复杂,随后冷哼一声:“以前我只负责帮死人收拾遗物。你是第一个活的。”“所以你最好活久一点。不然这箱子衣服,我就直接烧给你当祭品。”
顾随安哑然失笑。这女人的嘴,比她的剑还硬。但他分明看到,她把那双为了方便走山路特意帮他纳的千层底布鞋,放在了箱子最顺手的位置。
半个时辰后。沈清秋推门而入,带来了一身寒气和脂粉香。
“顾待制,你要进山当野人我不拦着,但你把这个给我干什么?”沈清秋手里捏着那几页刚刚写好的《买命钱》手稿,一脸嫌弃:“让我堂堂樊楼行首,去给你印鬼故事?”
“这是生意。”顾随安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沈行首,这《大荒编修局》现在可是汴京黑市上最火的书。一本能卖五百文,还供不应求。”“你帮我印一万册。利润全归你。”“我只有一个要求:要在三天之内,让这书出现在汴京每一个茶馆的说书人手里。”
沈清秋也是个聪明人。她扫了一眼手稿里的内容,尤其是那个“断手买命”的情节,瞬间明白了顾随安的意图。“你想用这书,逼出那个假币案的幕后主使?”她收起手稿,妩媚一笑:“行。这活儿我接了。不过利润我要七成。剩下三成……”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擦剑的聂云:“留着给云儿妹妹当嫁妆吧。”
锵!聂云手中的剑出鞘半寸,冷冷地瞥了沈清秋一眼。沈清秋掩嘴轻笑,转身扭着腰肢走了:“走了走了,这屋里杀气太重,也就是顾郎君受得了。”
宣和三年,九月初二。清晨。
大荒城的西门悄然打开。没有仪仗,没有送行。一支只有十几人的精干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城市,向着巍峨的秦岭进发。
顾随安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背着那个聂云收拾好的藤条箱子。秦越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里面装着各种奇奇怪怪的玻璃瓶和试剂(那是为了现场化验矿石)。而聂云,则一身黑衣,背着长剑,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开路。
“老师,咱们这次进山,真的能找到那个什么‘绿矾’吗?”秦越气喘吁吁地问。
顾随安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大荒城。他知道,此时此刻,那本《大荒编修局》的手稿,正随着快马飞向汴京。一场无形的舆论风暴即将刮起。
而他,将在这深山老林里,寻找大宋工业革命的最后一块拼图——化工原料。
“找得到要找,找不到也要找。”顾随安紧了紧背带,看了一眼前面那个矫健的黑色身影,嘴角微扬:“走吧。有云儿姑娘在前面探路,就算是阎王殿,咱们也能去闯一闯。”
前面的聂云似乎听到了,脚步没停,只是手中的剑鞘轻轻敲打了一下路边的杂草,惊起一片飞鸟。“少贫嘴。跟紧点,丢了我可不找。”
山风卷起她的发梢。顾随安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趟艰苦的秦岭之行,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