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西北的秋风吹散了弥漫两日的硝烟味,带来了一丝清冽的寒意。议事厅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阵急促如暴雨般的算盘声在厅内回荡。三个老账房,正满头大汗地拨动着算珠,那是沈家商号特意调来的最顶尖的会计团队。
而沈清秋,此时却慵懒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她今日换了一身湖水绿的蜀锦长裙,怀里抱着那把名为“冰弦”的名贵琵琶。她并没有看账本,而是闭着眼,纤纤玉指轻轻拨弄着琴轴,正在试音。那一声声清脆的琵琶音,竟然诡异地和那边的算盘声合上了拍子,仿佛那枯燥的算账声成了一支急管繁弦的乐曲。
“停。”沈清秋突然按住琴弦,琵琶声止。她头也没回,依旧闭着眼,淡淡地对中间那个老账房说道:“陈伯,你刚才少算了一笔。那一万斤精钢的战损折旧,应该是三千贯,不是三百贯。你的算盘音,轻了。”
老账房吓得手一哆嗦,赶紧重新核算,随即满脸羞愧地站起来鞠躬:“东家神耳!老朽……老朽眼花了,少拨了一位。”
顾随安躺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叹:“沈行首,世人都知道你琵琶一绝,没想到你把算盘珠子都听成曲谱了?这本事,不去户部当尚书真是屈才了。”
顾随安刚想换个姿势,脖子后面却传来一阵刺痛。“嘶——轻点!”
在他身后,聂云已经换下了一身泥泞的夜行衣,穿回了一袭淡青色的长裙。虽然是侍女打扮,但那股子冷艳的杀气怎么也掩盖不住。她正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动作看似粗鲁实则细致地擦拭着顾随安脖颈上残留的火药灰和泥点。听到顾随安喊疼,她手下的力道反而微微加重了一下,冷冷道:“公子还知道疼?坐在炮车上当活靶子的时候,怎么不嫌疼?”
顾随安缩了缩脖子,干笑道:“那不是有你在后面撑伞吗?本官放心得很。”
聂云的手微微一顿,没再说话,只是把毛巾扔进水盆里,顺手帮他把散乱的发髻重新束好,插上一根白玉簪。动作娴熟,宛如老夫老妻。
那边,沈清秋放下了琵琶,眼神中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与名士的优雅:“顾侍郎,你也别跟云儿姑娘打情骂俏了。”她指了指桌上那一堆厚厚的账本,语气瞬间变得冰冷:“咱们这次……亏惨了。”
“为了这一仗,咱们大荒城攒了半年的焦煤烧光了!钢铁库存打空了!”“最要命的是那三千斤颗粒火药!那里面加的可是白糖和烈酒啊!那一炮打出去的不是铁球,是金元宝!”“初步核算,这一仗打掉了五万贯!顾大财神,咱们大荒城的账面上,现在比我的脸还干净。”
“五万贯……”一旁的蔡璇也皱起了眉头。作为太师府的掌舵人,她更看重长远的利益:“顾侍郎,虽然赢了,但若是以后每仗都这么打,大宋的国库也拖不起。”
顾随安闻言,却是笑了。他站起身,聂云很自然地递给他那把折扇。“刷”的一声,扇面展开。
“二位,账不是这么算的。”“五万贯,换来了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五千个免费劳动力。没藏讹庞那五千人,若是去牙行买死契奴隶,一个壮劳力至少十贯。这就值五万贯。咱们回本了。”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西夏人的赔款。没藏讹庞在我手里,他是西夏皇族。西夏太后没藏氏为了赎回这个宝贝弟弟,不出点血怎么行?我要的不多,五千匹战马,一万斤粗硝。”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第三,也是最值钱的——品牌。”“经此一役,全天下都知道,只有大荒城的火器能打败铁鹞子。”“从明天起,我们要改个名字。”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折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西北制造局。”“我们不再是个单纯的修路队了。我们要成为大宋唯一的特许军火商。”“以后,不仅仅是神机营,我要让西北的种家军、折家军,甚至汴京的禁军,都跪着求我们卖枪给他们。”“这一单生意,那是五个亿的规模。”
听完顾随安的宏伟蓝图,沈清秋的眼睛亮了。作为商人,她嗅到了垄断的血腥味。蔡璇也在沉思。如果能掌控这支力量,蔡家在朝堂上的地位将不可撼动。
“不过……”顾随安突然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在那之前,咱们得先解决一个要命的问题。”“咱们没原料了。”“挖厕所熬硝只能救急,不能救穷。没有大规模的硝石矿和硫磺矿,西北制造局就是个空壳子。”
“所以?”聂云站在他身后,抱着剑,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所以……”顾随安转过身,一脸讨好地看着这位美女保镖:“云儿,收拾一下行李。过几天,咱们得进一趟秦岭。”“听说那边有大墓……哦不,大矿。”
聂云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她转身往外走,留给顾随安一个冷艳的背影,但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瞬:“我去磨剑。要是你在山里被老虎叼走了,我可不管。”
当晚。大荒城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但这不再是那种粗鲁的摔碗喝酒。在顾随安的主持下,这场宴会被办成了“流水席诗会”。
长桌沿着刚刚修好的碎石路基摆开,上面摆满了缴获来的西夏牛羊肉,还有大荒城自酿的高度“烧刀子”。每一桌都点着雅致的灯笼,工匠和士兵们学着文人的样子,行酒令,唱曲子。
顾随安一袭白衣,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聂云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内,替他挡下那些过于热情的敬酒。
“顾先生!”一个独臂的老兵举着酒碗,泪流满面:“俺打了一辈子仗,都是被文官当牲口使唤。只有跟着您,俺觉得……俺是个人!是个保家卫国的汉子!”
顾随安停下脚步。他看着这些满脸风霜的脸庞,举起酒杯,对着夜空那一轮残月:
“诸位,今夜不谈国事。”“咱们敬这大荒城的风,敬这脚下的路,敬……活着的我们。”
那封夹着《破阵子》的捷报,比顾随安想象的还要快,引爆了整座京城。
樊楼。今夜的酒价翻了三倍,因为所有的歌姬都在传唱同一首新词。“醉里挑灯看剑……”名妓李师师轻抚瑶琴,红唇轻启。那凄凉而豪迈的曲调,让台下无数富家子弟听得如痴如醉,热血沸腾。
“好词!真是好词!”一名太学生激动地拍着桌子:“谁说顾随安是纨绔子弟?谁说他是只会玩泥巴的工匠?”“能写出‘了却君王天下事’的人,那是国士!是咱们读书人的脊梁!”
舆论的风向,在一夜之间逆转。曾经嘲笑顾随安“斯文扫地”的文官集团,此刻也不得不闭嘴。毕竟,那面断裂的西夏狼旗就挂在宣德门上,那是实打实的军功。
皇宫。延福宫。宋徽宗赵佶正拿着那份捷报,爱不释手。他是个艺术家皇帝,他不在乎死了多少西夏人,他在乎的是这首词写得太漂亮了,这仗打得太有“画面感”了。
“好一个‘弓如霹雳弦惊’。”赵佶用瘦金体御笔批红:“准了!设立西北制造局,顾随安任总办。”“封龙图阁待制,赐紫衣金鱼袋。”
说到这里,赵佶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帝王特有的深沉:“不过……这所谓的‘颗粒火药’,威力真的这么大?”“梁师成。”
“老奴在。”
“传旨给顾随安。让他忙完了手头的事,回京一趟。”“朕想看看他。顺便……让他带几支那个线膛枪回来,给朕瞧瞧。朕想知道,能不能用这东西,炼出长生丹来。”
大荒城的夜深了。宴席散去。顾随安站在城头,看着西方漆黑的秦岭轮廓。
“在担心什么?”聂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多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
“在想以后。”顾随安紧了紧披风,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体温,也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这一仗打醒了我。光有枪炮不够,还得有化工。”“而且……京城那边来信了。官家要召我回京。”
“那是好事,升官发财。”聂云淡淡道。
“是好事,也是鸿门宴。”顾随安转过身,看着聂云那双在夜色中如寒星般的眸子:“但我必须去。因为我要把这西北制造局的根,扎到汴京的朝堂上去。”“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去山里,当一回‘摸金校尉’。”
聂云看着他,突然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你去哪,我就去哪。只要你别让我再在大雨天里撑伞就行,手酸。”
顾随安一愣,随即大笑:“好!下次换我给你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