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日头毒得像要吃人。
地平线上卷起的黄沙遮天蔽日,那一抹刺眼的金光,就在这漫天黄沙里硬生生扎了出来。
童贯来了。他没坐轿子,骑的是那匹千金难求的西域“照夜白”。一身山文金甲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猩红的大披风被风扯得笔直。这老太监虽说没了下面那活儿,但这身架子是真硬。腰杆挺得像杆枪,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子被他精心打理过,透着股子阴狠的威严。
身后三千胜捷军,清一色的铁甲重骑。这帮人平日里在汴京横着走,到了这西北荒原,眼里的傲气也没减半分。马蹄子踩在黄土上,那是要把地皮都踩碎的动静。
“吁——!”离着十里亭还有二十步,童贯猛一勒缰绳。那匹照夜白希律律一声暴叫,前蹄腾空,稳稳钉在地上。这一手骑术,没个三十年功夫下不来。
童贯眯着那双倒三角眼,手里马鞭一指亭子里那个穿紫袍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顾随安。”
声音沙哑,像两块铁片在磨:“上次在汴京城外,你红口白牙骗了咱家,说要给咱家练一支横扫天下的‘神机营’。还信誓旦旦地说能把种师道那块老石头请来当教头。”“现在几个月过去了,咱家的神机营呢?咱家的总教头呢?”
他手里的马鞭在半空中虚抽了一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就这几辆破车?这几个娘们儿?”“你要是敢拿这种货色来糊弄咱家,别怪咱家不念旧情,把你这大荒城给平了,拿你的人头去填那护城河!”
杀气。实打实的杀气。周围的胜捷军齐刷刷把手按在了刀柄上,那股子寒意顶着大太阳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顾随安没跪。这种时候跪了,那就是奴才。奴才是不配跟人谈生意的。
他整了整衣领,迎着那股子杀气上前一步,长揖到底:“下官顾随安,见过太师。”“太师这火气,比这西北的日头还毒啊。”
顾随安直起身,脸上没笑,反而是一脸的严肃:“神机营乃是国之利器,哪能随便摆在这荒郊野外吃土?”“再说了,神机营行不行,不是靠嘴吹的,是靠杀人杀出来的。”
他侧过身,冲着身后那辆一直没动静的黑篷马车,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老相公,太师来了,您就不下来叙叙旧?再不下来,太师可要杀人了。”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上。
车帘子动了。一只满是老茧的手伸了出来,接着是一个穿着破羊皮袄、腰里挂着个空酒葫芦的老头,慢吞吞地钻了出来。他没穿甲,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黄土。但他往那一站,哪怕是佝偻着背,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味道,硬是把童贯那边的三千铁骑给顶住了。
童贯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那一瞬间,他像是真见了鬼,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
种师道。这块又臭又硬、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干不掉的老石头,竟然真的在这儿!而且看这架势,还是被顾随安这小子给“藏”在车里的?
“童枢密。”种师道也没行礼,甚至都没正眼看他,只是摘下空酒葫芦晃了晃,语气凉飕飕的:“多年不见,你这排场是越来越大了。怎么,带着三千人马来,是想把老夫这把老骨头也给扬了?”
童贯脸上的阴狠瞬间僵住了,紧接着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变脸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他翻身下马,把马鞭随手扔给小太监,大步走上前,隔着老远就拱手:“哎哟!这是哪阵风把老种相公吹来了!折煞咱家了!”“咱家这是听说西夏人犯边,特意赶来支援的。没想到……”
童贯的目光在种师道和顾随安之间转了一圈,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没想到,老相公您还真给这小子当了‘教头’?”
种师道看了一眼顾随安。顾随安正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无赖样。种师道心里暗骂了一句小狐狸,面上却不得不把这出戏唱下去。
“算是吧。”种师道哼了一声,很不情愿地说道:“这小子有点鬼才。他那练兵的法子……有点意思。”
有了种师道这句话,童贯心里的算盘珠子瞬间拨得噼里啪啦响。稳了!连种师道都说“有点意思”,那这神机营绝对是硬货!而且种师道既然肯站在这儿,就说明这支军队的底子是西军认可的。
“哈哈哈哈!”童贯大笑起来,走过去想要拍种师道的肩膀,结果被种师道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童贯也不尴尬,顺势一巴掌拍在顾随安的肩膀上,拍得砰砰作响:“好!好小子!能把老种相公请出山,你这手段,咱家服了!”
“太师,光有人不行,还得有分量。”顾随安趁热打铁,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这是神机营的第一份答卷。”“西夏铁鹞子三万,全军覆没。”
童贯一把抓过折子。虽然早就在路上接到了斥候的战报,但此刻当着种师道的面,这份战报的分量完全不同了。这是经过“大宋军神”背书的战果!
他翻开折子,看着上面那些“全歼”、“无一生还”的字眼,呼吸变得粗重,鼻翼都在颤抖。
“老种相公。”童贯突然转头看着种师道,眼神犀利如刀:“这战报……是真的?”他在向这位最不可能撒谎的人求证。
种师道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城外那条渗着血水的“太平路”,想起了那些把人烧成灰的恐怖火器。“真的。”种师道的声音很沉:“老夫亲自验过尸。三万人,死得透透的。而且……死得很惨。”
真的!童贯感觉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三万铁鹞子!全歼!这是什么概念?这是自从立国以来,大宋对西夏最大的胜仗!而这份功劳,现在就在他手里!
顾随安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钩子一样勾着童贯的耳朵:“太师,方腊未平,燕云未复。但这三万颗人头,够不够给您……换一顶‘广阳郡王’的帽子?”
嗡!童贯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顾随安。封王。这是他这辈子的魔障。他是太监,虽然权倾朝野,但始终是个“刑余之人”。他做梦都想凭军功封异姓王,洗刷一辈子的耻辱。
“顾随安。”童贯的声音都在抖,“这功劳,你舍得?”
“舍得。”顾随安笑了,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太师封了王,神机营才有饭吃。下官只想借着太师的虎威,把大荒城的特产卖进汴京,卖进皇宫。”
“啪!啪!”顾随安一拍手。身后的红布大车被掀开。阳光下,几百瓶“神仙露”晶莹剔透。
“太师,养兵费钱。这是下官给神机营准备的‘饭票’。这生意,咱们四六分。”“您六,我四。”
童贯看着镜子里那个威风凛凛的自己,又看了看那份沉甸甸的战报。左手是王位,右手是金山。这顾随安,简直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送财童子!
“好!好!好!”童贯连说三个好字,那张老脸激动得红光满面,脸上的粉都快笑裂了:“顾随安,这生意,咱家做了!”“神机营,咱家养了!”“以后这大荒城的买卖,咱家罩着!谁敢动你的货,就是动咱家的神机营!”
一刻钟后。童贯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地挥手进城,仿佛这大荒城已经是他的私产。
顾随安和种师道落在后面。种师道看着童贯那嚣张的背影,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顾小子,你这是在与虎谋皮。”“你让老夫给那个阉人圆谎,老夫这辈子的清名,算是全毁在你手里了。”
顾随安走过去,帮种师道把歪了的酒葫芦扶正,低声道:“老相公,清名能当饭吃吗?能当铁甲穿吗?”“有了童贯的钱,您的西军能换装,我的工厂能开工。”“咱们这是用他的钱,练咱们的兵,保咱们的国。”
顾随安看着种师道,眼神诚恳得让人没法生气:“等神机营真正练成的那天,您会发现,这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种师道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半晌,老将军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空酒葫芦想灌一口,发现没酒了,气得把葫芦往腰上一挂:“行吧。”“反正老夫这条命都快入土了,还在乎什么名声。”“不过顾小子,你给我记住了。”
种师道眼神突然一厉,那是真正见过血的杀气:“这支神机营,必须姓‘宋’,不能姓‘童’!否则,老夫哪怕变成鬼,也第一个爬出来掐死你!”
顾随安一揖到底:“晚辈,谨记!”
风沙卷过。一老一少,两只狐狸,就这样在漫天黄沙里,达成了大宋最高级别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