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送走了童贯这尊大佛,大荒城并没有闲下来,反而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转得更快了。
兵工厂,地下三号靶场。
这里原本是个深埋地下的储酒窖,阴冷,潮湿。现在,这里弥漫着一股子让人窒息的味道——混合了未燃烧完全的黑火药味、枪油味,还有工匠们身上馊了的汗味。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烟雾里传出来。
燕三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这汉子赤着上身,浑身肌肉像铁打的一样,上面全是烫伤和黑灰。他手里提着根还在冒黑烟的粗铁管子,一脸的沮丧。他又失败了。这已经是第十三次试射了。虽然用了高炉炼出来的精钢,但那原始的“火绳引燃”方式实在太拉胯。不是引药受潮点不着,就是闭气性不好,火药燃气直接喷了射手一脸。
“这就是你们折腾了三天弄出来的宝贝?”
周侗盘腿坐在一张旧条案上,怀里抱着那把被磨得铮亮的铁胎神臂弩。他旁边放着一壶浊酒,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他指了指燕三手里那根烧火棍:“燕大匠,老夫也不欺负你。让你三十步。”“你那玩意儿还没点着火,老夫的弩箭已经能把你钉在墙上,把你扎成个筛子。”
燕三是个老实人,憋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周老,那是意外!刚才那是引火孔堵了!只要点着了,这一枪能打穿两层皮甲!”
“点着了?”周侗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宗师的傲慢:“战场上谁等你点火?西夏人的马刀那是风一样的快。等你手忙脚乱地通火孔、吹火绳,脑袋早就搬家了。”
说完,周侗突然动了。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听“嘣”的一声脆响。
一百五十步外。一个用两层牛皮包裹的木头假人,脑袋突然炸开了。一支短小的弩箭深深地钻了进去,箭尾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低鸣。
“看见没?”周侗拍了拍手里的神臂弩,那表情像是在教训不开窍的徒弟:“这叫兵器。二百步内,指哪打哪,见血封喉。你那玩意儿……除了听个响,给过年助助兴,还能干啥?”
燕三看着那支入木三分的弩箭,又看了看手里笨重的火绳枪,那种技术人员的挫败感让他想把这破管子给砸了。这就是冷兵器的巅峰。在大宋武圣面前,原始的热兵器确实像个笑话。
“行了,别砸,那是好钢,留着还能打把菜刀。”
一个声音从地窖口传来。顾随安走了下来,身后跟着拿着记录本的秦越。顾随安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脸上挂着那副让人看不透的笑。他走到操作台前,把燕三手里的火绳枪拿过来,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废料框里。
“哐当。”这一声响,把燕三的心都砸碎了。“城主……”
“周老说得对。垃圾就是垃圾。”顾随安挽起袖子,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画满了线条的图纸,往满是油污的桌子上一拍:“燕三,把你的脑子给我转过来。谁让你从枪口往里塞火药了?还要拿根通条捅半天?那是原始人的干法!”“咱们从后面装。”
顾随安指着图纸上的核心结构——旋转后拉式枪机:“把枪屁股切开。给它装个门。”“安道全那个疯子不是把雷汞弄出来了吗?把它粘在纸壳子弹的屁股上。”“拉栓,把子弹推进去,关门,扣扳机。里面有根钢针,会像毒蛇一样刺破雷汞,引爆火药。”
他一边比划一边配音,动作干脆利落:“咔嚓——上膛。”“啪——死人。”“这一套动作,熟练工三秒钟就能做完。周老,您的神臂弩上弦要多久?二十秒?还是三十秒?”
周侗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虽然不懂什么枪栓撞针,但他听懂了“三秒”。神臂弩威力虽大,但最大的死穴就是上弦慢。如果真有东西能三秒发一箭……“哼,光快有什么用?打不准也是白搭。”周侗嘴硬道。
顾随安抬起头,看着周侗,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笑:“周老,咱们打个赌。”“给我三天。三天后,让燕三造把新枪。咱们比比。”“我要是在四百步外打不碎您挂在那边的那块护心镜……”“这大荒城以后您说了算。神机营解散,所有人跟您练大刀长矛。”
“四百步?!”周侗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四百步是多少?那是六百米!在这个距离,人也就是个小黑点。神臂弩到了那个距离,那就是个抛物线,杀伤力几乎为零。
“小子,你当那是千里眼呢?四百步,你连镜子在哪都看不清!”周侗把酒壶往桌上一顿:“好!老夫跟你赌!你要是输了,就别整这些奇技淫巧,老老实实跟老夫练拳!”
“一言为定。”顾随安笑了。
接下来的三天,地下靶场成了禁地。顾随安、燕三,还有大荒城最好的三个老铁匠,三天没合眼。
高炉的特种钢被反复锻打。安道全的雷汞被小心翼翼地封装进油纸壳。最难的是膛线。没有专业的拉线机,燕三亲自操刀,用顾随安设计的水力钻床,废了十根枪管,才拉出了一根合格的。那根枪管里,四条膛线如同艺术品般旋转延伸。
三天后。正午。靶场的气氛肃杀得让人喘不过气。
燕三手里端着那把刚组装好的新枪。他满眼的红血丝,手却稳得像磐石。枪身修长,枪托是用上好的胡桃木打磨的(从童贯送来的家具上拆的),表面涂了一层桐油,温润如玉。枪管黑沉沉的泛着冷光,枪机部位因为用了最好的精钢,散发着一种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就是大荒城的第一把后装线膛枪——“大荒壹号”。
四百步外。竖着一块厚木板,上面挂着周侗那块精铁打制的护心镜。在这么远的距离看过去,那镜子也就指甲盖那么大,反着微弱的光。
“周老,戴上。”顾随安扔过去一个棉花团做的简易耳罩。“不用。”周侗背着手,站在旁边,“老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个响?”
顾随安没再劝,只是冲燕三点了点头:“燕三,给周老听个响。”
燕三深吸一口气,站姿据枪。左手托住护木,右手拉动枪栓。
咔嚓。金属咬合的声音,清脆,悦耳。那是工业文明的齿轮开始转动的声音。推弹上膛。闭锁。
周侗站在旁边,本来还在冷笑,但听到那声“咔嚓”的时候,他浑身的寒毛突然竖了起来。那是武学宗师对致命危险的本能直觉。这玩意儿……不对劲。这股杀气,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冷!
燕三屏住呼吸,脸颊贴在冰冷的枪托上。作为亲手打造这把枪的人,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它的脾气。准星透过照门,死死咬住了四百步外那个微小的光点。心跳平复。手指预压扳机。
砰!!!
这一次的枪声,不再是那种软绵绵的闷响。而是一声撕裂耳膜的尖啸!那是雷汞引爆黑火药产生的爆速反应!枪口的白烟喷出一尺多远,巨大的后坐力让燕三魁梧的身躯都猛地一震。
在狭窄的地窖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没戴耳罩的周侗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铜锣在耳边狠狠敲了一下,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都晃了晃。
几乎是同一瞬间。远处。
当——!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属碎裂声,穿透了硝烟,传了过来。
秦越举着那个简易望远镜,手抖得像筛糠,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碎……碎了……”“老师!燕大匠!碎了!!”
周侗顾不上耳鸣,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他跑到靶子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那块跟随了他二十年、挡过无数刀剑的精铁护心镜,没了。只剩下三块残片,深深地嵌进了后面的土墙里。中间是一个恐怖的放射状大洞,那是因为子弹的高速旋转和巨大动能,直接把金属给撕碎了。
周侗颤抖着手,抠下一块残片。烫的。边缘锋利得割手。
四百步。精铁。瞬间粉碎。
周侗突然感到一阵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在这个距离,他连燕三的脸都看不清,更别说反击了。而燕三……只需要动动手指头。二十年的冬练三九,六十年的内家功夫,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顾随安拍了拍还在发愣的燕三,示意他把枪放下,然后走到了周侗身边。他看着脸色惨白的老宗师,没有那种胜利者的狂喜,反而带着一丝悲凉。
“周老。”顾随安轻轻拍了拍这位老宗师的肩膀:“以后练武啊,强身健体就行了。”“杀人这事儿,太脏,太简单,交给它吧。”
周侗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他看着燕三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枪,嗓音沙哑得像吞了炭:“这玩意儿……这不讲道理啊。”“功夫再高,也没用了吗?”
“是不讲道理。”顾随安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一颗备用的尖头子弹,放在周侗的手心里:“但跟西夏人,跟辽国人,跟那帮想把咱们当猪狗宰的金国人……”“这就是咱们大宋最大的道理。”
“射程之内,皆是真理。”
顾随安整了整衣领,转身往外走,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秦越!封存图纸!列为绝密!”“燕三!这把枪,除了神机营的核心,谁也不许碰。”“三天。我要看到五十把‘大荒壹号’。”
顾随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眼神变得像狼一样狠厉:“我闻到了。”“西夏人的‘回礼’,已经在路上了。”“正好拿他们,给这把新枪祭旗!”
周侗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颗冰冷的子弹。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把背上那把神臂弩摘下来,默默地用布包好。时代,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