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夜深了,帐外的风声像是鬼哭。大帐里却很暖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浓郁的药香味。那是艾叶混着老姜煮出来的味道,熏得人浑身发热。
顾随安正瘫坐在那把唯一的太师椅上,裤管卷得老高,两只脚泡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柏木桶里。他闭着眼,后脑勺靠在椅背上,一脸的享受。哪怕外面就是十万敌军,哪怕明天可能就会死,但这会儿,没有什么比烫一烫脚底板更重要。
“水凉了。”一直蹲在旁边伺候添水的聂云,声音清冷。她手里提着铜壶,手腕微倾,一股滚烫的热水精准地注进桶边,避开了顾随安的脚背,激起一阵白色的药气。
“嘶——舒坦。”顾随安长出了一口气,那被热气熏蒸得微微发红的脸上,透着一股子慵懒:“这日子,也就这点盼头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了一角。没有通报。进来的是个穿着青色儒衫的中年人。乍一看,像是个大宋的教书先生。但他头上那顶方巾戴得有些歪,露出了后面剃得发青的头皮,还有那一根极不协调的细辫子。而且,他身上那股羊膻味,就算用了再多的熏香也盖不住。
韩庆。辽东汉儿,如今是完颜宗望帐下的首席汉人谋士。
“顾先生真是好雅兴。”韩庆一进来,先是被那股浓烈的姜味熏得一愣,然后很快换上了一副谦卑的笑脸,拱手行礼:“两军阵前,还能如此从容濯足养生,不愧是大宋第一名士。这份定力,韩某佩服。”
顾随安没起身,甚至没睁眼。他依旧把脚泡在水里,懒洋洋地指了指对面的那个小马扎:“坐。”“前线简陋,韩先生别嫌弃。聂云,给客人上茶。”
聂云站起身,把铜壶重重地放在炉子上,发出“哐”的一声。她冷冷地看了韩庆一眼。那眼神像刀子。韩庆只觉得后脖颈子一凉,赶紧低头避开视线,半个屁股沾在马扎上,坐得极其别扭。
茶上来了。不是什么好茶,就是那一两万贯从刘公公手里扣下来的“贡茶”,但也比金国人喝的碎茶末子强百倍。
韩庆端起茶杯,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好茶……这是福建路的小凤团吧?多少年没闻到这味儿了。”他贪婪地抿了一口,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故土文明的渴望,也是身为“二鬼子”的悲哀。
“好喝就送你两斤。”顾随安终于睁开眼,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脚,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玉器:“韩先生大半夜不去睡觉,折返回来,不会就是为了讨口茶喝吧?”
韩庆放下茶杯,脸色正经了几分。他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二皇子(完颜宗望)让我给顾先生带句话。”“那个雷,还有那个能打几百步远的火枪……我们金国要了。”
“噗嗤。”顾随安笑了。他穿好白袜,套上靴子,站起身,走到韩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韩先生,你是在辽东待久了,脑子冻坏了吗?”“那是大宋的国之重器。你家二皇子张张嘴就要拿走?凭什么?”
“就凭……”韩庆的眼神变得阴狠:“就凭金国现在的兵锋,大宋挡不住。”“顾先生是个聪明人。辽国已经快完了。下一个,就是大宋。”“若是现在顾先生肯合作,把图纸交出来。二皇子说了,将来大军南下,可保顾家满门富贵。”
这叫劝降。而且是那种赤裸裸的威胁。
旁边,聂云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剑鞘。铮。一声脆响。韩庆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茶水洒了一半。
“别吓唬客人。”顾随安摆了摆手,示意聂云稍安勿躁。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空茶杯:“韩先生,图纸是没有的。就算我给了,你们那帮只会打铁的工匠也看不懂。”
“不过……”顾随安话锋一转:“生意,倒是可以做。”
“什么生意?”韩庆眼睛一亮。
“我知道你们缺什么。”顾随安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缺盐。辽国封锁了你们的盐路,你们只能吃苦涩的土盐。”“第二,缺茶。肉吃多了不消化,没茶喝,你们的贵族都要胀死。”“第三,缺铁。你们的箭头还是骨头磨的吧?”
韩庆吞了口唾沫。全中。这三样东西,是金国的软肋。
“我可以卖给你们。”顾随安抛出了诱饵:“青白盐,最好的团茶。甚至……一部分生铁。”
韩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先生……这是资敌啊!你不怕大宋皇帝砍你的头?”
“这就不用韩先生操心了。”顾随安冷笑一声:“我有我的价码。”
“什么价码?”
顾随安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兴庆府以北。那里是西夏和辽国、金国交界的三不管地带。
“我要你们出兵。”顾随安转过身,眼神如刀:“不需要你们打大仗。我要完颜宗望带着他的铁浮屠,在西夏北境逛一圈。”“只要你们去那儿露个脸,抢几个部落,杀几个人。”“让李乾顺那个老小子觉得,金国要从北边捅他的屁股。”
驱虎吞狼。李乾顺现在全副身家都压在南边对付顾随安。如果这时候北边来了金国这头恶虎……西夏必然分兵。一旦分兵,花马池之围,立解。
韩庆是个聪明人。他瞬间算清了这笔账。出兵骚扰一下,就能换来梦寐以求的盐和茶?这买卖太划算了!至于西夏死不死?关金国屁事!
“成交。”韩庆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市侩的笑:“顾先生果然是爽快人。”“不过……为了表示诚意,能不能先让我们带点样品回去?”
顾随安笑了笑。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小木盒,扔给韩庆。
韩庆接过来,满怀期待地打开。里面不是金子,也不是茶叶。而是一截生锈的铁丝。上面扭结着四个尖锐的铁刺。鬼草。
“这是……”韩庆愣住了。
“送给二皇子的礼物。”顾随安走近一步,拍了拍韩庆的肩膀,声音低得像是在讲鬼故事:“告诉完颜宗望。”“盐和茶,我有的是。”“但如果他的马蹄子敢往南边的大宋境内伸一步……”
顾随安指了指那截铁丝:“我就把这玩意儿,铺满整个燕云十六州。”“到时候,这鬼草烂在你们马腿里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过。”
韩庆看着手里那截狰狞的铁丝,只觉得手心刺痛。他看懂了顾随安眼里的警告。这不仅仅是礼物,这是恐吓。
“……明白。”韩庆合上盖子,拱手告退:“在下这就回去复命。”“三天内,金国的狼旗,会出现在西夏北境。”
一刻钟后。
韩庆走了。大帐里那股羊膻味终于散了,只剩下艾草的清苦味。
顾随安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种精明强干的劲儿全泄了,剩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惫。
“你在养虎为患。”聂云一边收拾着木盆,一边淡淡地说道。她不懂政治,但她有直觉。给金国盐和茶,只会让他们更强壮。
“我知道。”顾随安揉着太阳穴,声音苦涩:“这是在饮鸩止渴。”“但眼下……李良佐这关不过,咱们都得死。”“先把眼前的狼打死,再回头去对付那只虎吧。”
他看着聂云忙碌的背影,突然问道:“云儿,那截铁丝……吓得住完颜宗望吗?”
聂云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大实话:“吓不住。”“他是真的老虎。他只会觉得……这东西更有意思了。”
顾随安苦笑一声。是啊。完颜宗望那种战争狂人,怎么可能被一截铁丝吓退?但这至少争取了时间。时间,现在就是大荒城最缺的东西。
“不管了。”顾随安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既然上了这桌牌局,那就得玩到底。”“传令下去。”“明晚,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