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大内皇宫，延福宫。
地龙烧得整个大殿暖如春日，几盆名贵的西域贡香在紫铜炉里袅袅地吐着青烟。
大宋的道君皇帝赵佶，这会儿连平时最爱把玩的瘦金体字帖都扔到了一边。他穿着一身宽大的明黄色道袍，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御案上那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赵佶伸出保养得极好的修长手指，极其痴迷地抚摸着冰冷的玻璃瓶身。
他是个顶级的艺术家，对美的追求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大宋的官窑瓷器天下无双，但在这种绝对透明、能把光线折射出七彩绚烂的“水晶琉璃”面前，那些瓷器突然就显得笨重土气了。
“梁师成，这真是那顾随安手底下的铺子弄出来的？”赵佶头也没抬，眼底满是惊艳。
旁边，刚才在天工阁砸下五千贯的大太监梁师成，赶紧赔着笑脸凑上来：“回官家，千真万确。奴婢亲眼瞧见那铺子外头站着万寿山的护卫。这天工阁的掌柜也放出话了，说这水晶瓶装的谪仙酿，天下独一份，一个月只出十瓶。奴婢寻思着，这等天上的物件，只有官家您才配享用，就自作主张给拍下来了。”
“五千贯买个开心，不贵。”赵佶根本不在乎钱，他随手拔开那个软木塞。
“轰”的一下。那股子霸道至极的酒香，直接冲进了赵佶的鼻腔。
“嘶——好烈的酒气！”赵佶眼睛一亮，身为皇帝，什么琼浆玉液没喝过？但这种纯粹到极点、像刀子一样的酒香，他还真是头一回闻。
他亲自拿起旁边的玻璃小高脚杯，倒了浅浅的一层。酒液清澈如水，在杯子里微微晃荡。
赵佶端起杯子，凑到嘴边，一仰脖。
“咕咚。”
“咳……咳咳咳咳！！”堂堂大宋官家，被这一口六十度的烈酒直接呛得满脸通红，连眼泪都飙出来了！只觉得一道火线顺着喉咙“轰”地一下烧到了胃里，整个身子瞬间像是被点燃了火盆一样，热气直往天灵盖上冲！
“官家！官家您没事吧！快，快传御医！”梁师成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这酒里有毒。
“闭嘴！传什么御医！”赵佶一把推开梁师成，大口喘着粗气。他擦了一把眼角的泪花，原本因为纵欲过度而有些苍白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抹极其病态的潮红。
爽！太特么痛快了！这种直冲脑门的眩晕感和辛辣感，比他吃那些道士炼的丹药还要上头！
“好酒！当真是谪仙酿！”赵佶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传朕的旨意！这天工阁每个月出的十瓶酒，内廷全包了！不，告诉顾随安，让他多弄点，这水晶瓶子，朕要拿来赏赐后宫！”
皇宫里头在发酒疯。一墙之隔的太师府里，气氛却压抑得像个冰窖。
蔡京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刚刚送来的密报，脸色铁青。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全是极其骇人的贪婪和恐惧。
“一千贯起拍……最后五千贯成交……”蔡京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猛地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了起来，“疯了！这汴京城的人都疯了吗！一瓶破酒，卖五千贯？！”
书房底下站着的一个心腹幕僚，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话：“太师，千真万确。咱们的人在街对面亲眼看着梁公公把钱交割了。听说……听说这酒一个月要卖十瓶。这要是让他放开了卖……”
幕僚不敢往下说了。
但蔡京的脑子里，那个算盘珠子已经打得噼里啪啦直响了。一个月十瓶，就是五万贯！一年就是六十万贯！这还只是那个什么“谪仙酿”。那个大荒商会要是再倒腾点别的琉璃物件出来，这顾随安一年从汴京城里捞走的钱，怕是比大宋一个富庶路州的整年赋税还要多！
有了这么多现钱，那万寿山的三千兵马能装备成什么样？到时候，他蔡京拿什么去压制这个手里有枪、兜里有钱的军阀？！
“不行！绝对不行！”蔡京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站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
暗杀已经证明没用了。顾随安现在有三千火器营护着，谁去万寿山谁死。但这里是汴京城！是天子脚下！
“他顾随安手里捏着内府的造炮批条，确实没人敢动他的兵工厂。”蔡京冷笑了一声，极其老辣地抓住了大宋律法里的一个致命漏洞：“但他那批条里，可没写着让他卖酒！”
幕僚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太师的意思是……大宋酒榷？”
“大宋开国以来的铁律，民间私酿私卖酒水，过五十斤者，刺配流放！酿酒之利，全归官府所有！”蔡京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沿上，咬牙切齿：
“去！立刻拿着老夫的条子，去开封府和榷货务！”“调集五百名巡城衙役和税务官差，立刻去查封天工阁！罪名就是‘私酿贩酒，抗缴国税’！”
幕僚赶紧点头，但还有点犹豫：“太师，那天工阁外头……可站着万寿山的护卫啊，他们手里有那种带刀的火器……”
“怕什么？！”蔡京瞪着眼，像个下定了决心的赌徒：“他们敢拿刺刀捅地痞流氓，那是除暴安良！但榷货务的官差，那是穿着朝廷官服、替朝廷收税的官！他顾随安的刺刀再利，敢在汴京当街捅死朝廷命官吗？！”
“他要是敢动手，那就是公然造反！到时候，不用咱们出手，官家就第一个容不下他！”
“快去！今天就算用人命堆，也得把那家铺子给老夫砸了！把那个叫沈清秋的妖女，直接锁进开封府的大牢！”
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武的玩不过你，老子就拿大宋的“体制”和“规矩”来压死你！
汴京城上空的雪刚停，一场更阴险的政治绞杀，已经悄无声息地朝着刚刚开张的天工阁，露出了带血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