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睦州,帮源洞深处。
这里是摩尼教(明教)的总坛。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反而在一处隐秘的山谷中,修得颇为清幽。漫山遍野的茶园里,劳作的百姓脸上虽然有菜色,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狂热的光——那是对“圣公”的信仰。
顾随安一行人,在李俊的引荐下,穿过了三道暗哨。
“顾先生,那是……”蔡璇看着路边的一棵大树,瞳孔微缩。树上没有叶子,挂满了白绫。每一条白绫下,都挂着一个木牌,写着类似“朱勔杀我全家”、“花石纲夺我良田”的血书。
“那就是‘民怨’。”顾随安淡淡道,“朱勔在苏州造园子,这里的百姓就在树上挂血书。这怨气积攒够了,就是炸药。”
听涛阁。
一位中年文士正坐在悬崖边煮茶。他穿着一身布衣,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儒雅之气。如果不说,谁能想到这就是那个即将要把江南杀得血流成河的方腊?
“顾时行?”方腊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个在西北放火烧铁鯁子的‘火神’,怎么有空来我这穷乡僻壤喝茶?”
顾随安也不客气,径直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不错。雨前龙井。可惜,水里有股火药味。”
“哦?”方腊笑了,“何以见得?”
“因为圣公的心不静。”顾随安放下茶杯,“你在等风起。你想借着这股东南风,把这大宋的半壁江山都烧了。”
“既然知道,你还敢来?”方腊身后,四个手持戒刀的护法显出身形,杀气腾腾。
聂云的手按在剑柄上,大荒特战队的燧发枪也悄悄抬起了枪口。
气氛一触即发。
“都退下。”方腊挥挥手,“顾先生是生意人,生意人只谈利,不谈命。”
“圣公通透。”顾随安打开随身带来的箱子。咔哒。一把寒光闪闪的燧发枪,还有几块灰白色的水泥砖,摆在了桌上。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方腊拿起那把枪,熟练地摆弄了一下。“不用火绳,扣动即发。好东西。有了这个,我对付江南那群只会欺负百姓的厢军,胜算能多三成。”
“顾先生,开价吧。你要多少银子?”
“我不要钱。”顾随安看着方腊的眼睛。“我要人。”
“你要谁?”
“听说圣公为了造反……哦不,为了起义,暗中搜罗了江南最好的三百名船匠,还有五百名织造局的绣娘和技师,以及两百名炼铁的老师傅。”
方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的胃口很大。这些人是我用来造战船、打兵器、做战袍的家底。”
“留着他们,你也用不上。”
顾随安语出惊人。“圣公,恕我直言。你的造反,必败无疑。”
“放肆!”旁边的方七佛怒喝。
“让他说。”方腊眯起眼睛。
顾随安站起身,打开折扇,指着山下的滔滔江水。
“造反,也是要讲科学的。”
“第一,地利。江南水网纵横,利于割据,不利于进取。你没有骑兵,一旦朝廷调西北精锐南下,你的步兵在平原上就是活靶子。”
“第二,战略。你现在的口号是‘杀贪官,均贫富’。这确实能裹挟流民,但也会让你失去士绅和读书人的支持。没有士绅帮你管理地方,你打下的城池就是一座座死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顾随安指了指北方。“大宋虽然烂了,但底子还在。西军还在,童贯还在。一旦你起事,童贯会立刻停止攻辽,带二十万西军南下。你的那些拿锄头的教众,挡得住身经百战的西军吗?”
方腊沉默了。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出了裂纹。他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顾随安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道?但他没得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百姓已经被逼得没活路了。
“那依顾先生之见,我该如何?”方腊冷笑,“难道解散教众,等着朱勔来杀头?”
“不,你必须打。”顾随安道,“这把火必须烧起来,才能烧醒汴京那位艺术家皇帝,让他知道疼。”
“但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顾随安图穷匕见。
“那批工匠,跟着你也是死。不如交给我。”“我带他们去西北,去大荒城。那里有煤,有铁,有安全的厂房。我会给他们最高的待遇,让他们把手艺传下去。”
“作为交换……”顾随安指了指那把枪。“我给你五百支燧发枪,外加一千斤特制颗粒火药。还有五百吨‘金刚灰’(水泥)。”
“枪能让你在起事初期势如破竹。水泥能让你在短时间内修好防御工事,挡住官军的反扑。”
“这笔买卖,你是用‘未来’换‘现在’。值不值,圣公自己算。”
方腊看着顾随安,久久没有说话。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顾时行,你果然是个魔鬼。”方腊叹了口气,“你这是在吃我的血肉,来养肥你自己。”
“不,我是在保存火种。”顾随安神色坦然。“等你失败的那一天,如果想给剩下的兄弟找条活路,可以让他们往西跑。大荒城的大门,永远对汉家儿郎敞开。”
方腊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悲凉。
“好!成交!”
他站起身,对着顾随安一拱手。
“那些工匠,你带走。反正若是败了,他们也会被朝廷当成从贼杀掉。不如跟着你去大漠。”
“但是顾先生,你记住。”方腊的眼神变得无比炽热。“我方腊虽然会败,但我要在这江南流下的血,会变成种子。总有一天,会有人接着我,把这浑浊的世道,洗个干干净净!”
离开帮源洞的路上。
顾随安的船队满载而归。不仅仅是李俊的水军,还多了二十几艘大船,里面装着那一千名江南最顶尖的技术人才。
这是大宋工业精华的一半。现在,全都姓顾了。
船舱里,蔡璇一直沉默不语。
“怎么?被方腊的豪情感动了?”顾随安问。
“不。”蔡璇摇摇头,眼神复杂,“我在想,方腊明知必死,为何还要反?”
“因为绝望。”
顾随安看着两岸如画的风景。“当一个老实人发现,无论是勤恳种地,还是卖儿卖女,都活不下去的时候,造反就是唯一的逻辑。”
“蔡小姐,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评判方腊的对错。”“而是要解决制造绝望的那个人。”
顾随安的目光投向了前方。那是苏州的方向。那里,有一座极尽奢华的园林——朱勔的“同乐园”。
“方腊要起兵还需要时间。但咱们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
“朱勔这条肥猪,养了这么多年,也该杀来过年了。”
顾随安拿出那面从西夏带回来的水银镜。
“聂云,李俊。”
“在。”
“准备一下。咱们去给‘东南王’朱勔祝寿。”
“我要用这面镜子,让他把吃进去的民脂民膏,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方腊是用刀杀人,我是用……泡沫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