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自那日于混沌法则之畔,望见二哥李二随村长乘青鸟冲天而起,决绝地消失在云天之外,苏铭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或是被脚下这条诡异的光阴之路本身的某种规则所禁锢,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真正远离左手边那片曾映照出村落景象的混沌区域。他脚下的路,依旧在狂暴翻腾的法则雾霭与身后那万物归墟的破碎深渊之间,微弱而固执地向前蜿蜒延伸。但他身侧——尤其是左手边那片翻涌不息的、由无数道痕法则构成的混沌雾霭,却如同一个巨大无朋、且不受他意志控制的奇异荧幕,持续不断地、片段式地将遥远时空另一端,那个他曾经栖身数月、给予他最初温暖与锥心离别的村落变迁,一幕幕无声地投射出来。
这画面并非静止的油画,而是流动的,带着时光固有的连续性与流逝感,如同一条沉静却势不可挡的无声溪流,承载着无法估量的时光重量与人间悲喜,在他眼前静静淌过。他成了一个彻底的、被迫的旁观者,被钉在这条法则之路上,隔着无法逾越、无法穿透的时空与维度壁垒,眼睁睁目睹着那片熟悉土地上的草木荣枯、人事代谢、悲欢离合、生死轮回。这是一种比单纯的放逐更为残忍的刑罚。
光阴的刻度,首先无比清晰地刻画在草木最本能的荣衰循环之上。
画面中,村落的轮廓、屋舍的排列依旧,仿佛时间在那里并未改变太多物质的结构。然而,那棵矗立在村口、曾荫蔽过无数代人的古老槐树,其枝叶的繁茂与凋零,成了最直观、也最无情流淌的日历。苏铭看见,融融春意不知第几次降临那片山野,和煦的风带着未散尽的寒气,拂过老槐虬结的枝干。深褐色的树皮裂缝中,一点嫩得惊人的鹅黄绿芽钻了出来,带着初生的倔强。紧接着,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或是在他几次眨眼换气的间隙,那星星点点的绿意便迅速连成片,铺陈开一片蓬蓬勃勃、生机盎然的绿云。细碎如米粒的槐花蓓蕾点缀其间,然后悄然绽放,串串垂落,散发出甜丝丝的、仿佛能穿透这冰冷时空阻隔的清香。花香里,似乎还能听见当年二囡在树下嬉笑、缠着他讲故事的稚嫩声音。
转眼间(或许已过去数月),盛夏的烈日毫无保留地炙烤着大地。槐树的叶片从嫩绿转为墨绿,深沉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多余的光线,投下浓得化不开的、移动缓慢的圆形阴影。蝉(或是这个时代某种声音嘶哑的鸣虫)隐藏在密叶深处,不知疲倦地鼓噪着,将夏日的闷热与躁动演绎到极致。树荫下,或许曾有纳凉的老人摇着蒲扇,谈论着今年的收成与山外的消息,但画面焦点在树,人影模糊。
秋风毫无征兆地乍起,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满树墨绿的叶子仿佛听到了统一的号令,边缘先是一点点镶上耀眼的金边,继而那金色如同滴入水中的浓墨,迅速晕染开来,将整片树冠染成一片醉人的、绚烂到有些凄艳的酡红与金黄。然后,一场不期而至的冷雨落下,敲打着树叶。绚烂到了极致,便是凋零。那一片片如同褪色华裳的叶子,再也抓不住枝头,扑簌簌地,打着旋儿,无声地落满村口的泥土路,铺就一层厚厚的、带着枯萎与泥土混合气息的柔软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
凛冬最终降临。没有雨,只有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飘落,温柔而冷酷地覆盖一切。光秃秃的槐树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被晶莹的雪花包裹,如同披上了一层素雅的缟纱。村落、远山、田野,一片寂静的银白,连犬吠鸡鸣都似乎被冻住了。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
然后,不知在苏铭经历了多少次心神恍惚与法则冲击的间隙,春雷隐隐,从远山传来沉闷的震动。积雪消融,汇成涓涓细流。老槐黝黑的枝头,又有一点、两点顽强的绿意刺破树皮,宣告着新一轮循环的开始。
一年,两年……苏铭试图计数,但那荣枯的节奏与自身所处环境的无时间感相互干扰,让他很快失去了精确计数的能力。只能模糊地感觉到,时光在那片村落里,正以稳定而残酷的速度流逝着。
在这循环往复的草木荣枯中,村口那条土路,开始规律地出现一个陌生的、总是风尘仆仆的男子身影。他并非村中任何苏铭见过的熟人,年纪约莫三四十岁,面容被长途跋涉的艰辛与某种沉痛磨砺得棱角分明,皮肤黝黑粗糙。他每次出现,都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眼神疲惫黯淡、鬃毛杂乱沾满尘土与草屑的驮马。马背上,总是驮着几个用惨白粗糙的土布紧紧包裹、形状不规则、隐隐透着沉重质感的长条物事。那些白布包裹捆扎得十分仔细,甚至显得有些过分郑重,在单调的土路与灰暗天空背景下,那抹刺眼的惨白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每一次,当这个陌生男子牵着那匹疲惫的老马,带着那些白布包裹,沉默地出现在村口时,原本在田间弓身劳作的、在院中修补农具闲话家常的、在溪边捶打衣物的村民们,都会像被无形而悲怆的钟声骤然召唤,默默地、从村落的各个角落汇聚过来。他们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日常的平静或微小的喜怒,转变为统一的、深不见底的哀恸。
他们无声地围拢着那些白布包裹,形成一个压抑的圆圈。没有人说话,连孩童都似乎被这气氛感染,瞪大眼睛,咬着手指不敢出声。只有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沉啜泣声,如同冬日穿过山谷罅隙的呜咽寒风,断断续续,却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男人们紧握着拳头,骨节捏得发白,眼眶通红,牙齿死死咬住,仿佛一开口,某种支撑着他们的东西就会崩塌;女人们则掩住口鼻,或相互搀扶,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着。那沉默的、集体的悲伤,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冲击力,沉重得让旁观的苏铭都感到胸口发闷,呼吸困难,仿佛那些悲伤能透过时空壁障,直接压在他的灵魂上。
白布之下是什么?苏铭心中早已有了清晰而可怕的猜测。是那些跟随村长、跟随李二出征未归的儿郎们……仅存的遗骸?还是他们生前珍视的、代表其身份的某样遗物?他死死地、近乎自虐般地盯着每一个被村民们小心翼翼、如同捧着易碎瓷器般抬走的白布包裹,心脏揪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他害怕,无比害怕在那惨白的布料边缘,瞥见二哥李二那身熟悉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一角,或是他那只粗糙宽大的手掌。
没有。一次也没有。每一次提心吊胆、近乎窒息的确认后,随之而来的并非庆幸,而是更深沉、更黏稠的忧虑与无力感。二哥没有出现在这定期“送归”的行列中,意味着他可能还活着,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战场上搏杀;但也可能……是连这样一份白布包裹的资格都没有,彻底湮灭在了某个遥远而残酷的角落,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这种悬而未决的、漫长的等待与猜测,比确切的噩耗更折磨人心,像一把钝刀子,在苏铭的心上来回缓慢地切割。
时光继续流淌,冷漠而公平,如同村边那条永不疲倦、从不回头的溪水,带走落叶,也带走希望。
苏铭看到,画面中的二囡,就在这年复一年的期盼、失落、村中 periodic的哀恸氛围中,悄然长大了。那个曾经会因为抓不到溪鱼而急得跳脚、脸蛋圆润眼睛晶亮、会因为离别而哭成泪人儿、死死抱住他腰身的小女娃,像雨后的春笋,悄悄地抽条了,长高了。她褪去了孩童特有的圆润与稚气,身形变得纤细而挺拔,开始有了少女的窈窕轮廓。面容也长开了,下巴尖了,眉毛细了,依稀能清晰辨认出小时候那灵秀的眉眼与挺翘的鼻子,只是那双曾经盛满天真与依赖的大眼睛里,如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与年龄不符的轻愁与沉寂。她的衣衫似乎总是略显宽大陈旧,但浆洗得很干净。
她不再像儿时那般,像只欢快的小山雀满村子疯跑嬉闹。苏铭最常看到的她的身影,便是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村口那棵见证了无数次离别与归来的老槐树下。无论是晨曦微露,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清冷的露水打湿她的鞋尖;还是夕阳西下,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融入漫天绚烂却凄凉的晚霞;亦或是月上中天,清辉如水洒落,给寂静的村落披上银纱,她常常就那么站着,背微微倚靠着粗糙皲裂的树干,目光执着地、一瞬不瞬地望向村外那条土路的尽头,望向天空云层聚散的方向。她在等,固执地、绝望地等待着。等待那个当年乘着青色巨鸟离去、在浓雾清晨狠心将她推开、却又承诺过“还会再见”的阿耶归来。
春风拂过,扬起她额前细软的发丝,也带来远山野花的香气,她却仿佛闻不到。夏雨骤至,豆大的雨点瞬间打湿她单薄的布裙,勾勒出少女日渐清晰的曲线,她却浑然不觉。秋叶飘零,金黄或猩红的叶片旋转着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她也无意拂去。冬雪纷飞,洁白的雪花染白了她的睫毛,在她肩头堆积,她仿佛要站成一尊冰雪雕塑……她就像一块生了根的望亲石,将无尽的思念、不解的怨怼、深藏的恐惧与渺茫的希望,统统站成了一道让旁观者苏铭心碎欲裂、却又无法触及的风景。她的等待,本身已成为那片土地上,一道悲伤的烙印。
“二囡……二囡……”苏铭忍不住隔空呼喊,声音因长期孤寂与情绪冲击而沙哑不堪,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与急切。他想告诉她,别等了,快回去,外面天寒/暑热/危险……他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三嫂子待她是否真心?有没有人欺负她?他想知道,她是否还记得那个笨手笨脚、陪她抓鱼却伤了手指、最后被匆匆赶走的“三叔”?他想大声问,二哥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音讯?
可是,他的声音如同投入浩瀚无垠、死寂一片的宇宙深空中的微小石子,连一丝最细微的涟漪都无法激起,瞬间被无尽的虚无吞没。画面中的二囡,依旧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她的魂魄,她的全部心神,早已在当年那只青鸟振翅的瞬间,被一并带离了躯壳,飞向了阿耶所在的、未知而凶险的天际。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执念驱使的、日渐沉默的空壳。这种近在咫尺、却远隔无尽时空与维度、连一声呼唤都无法送达的无力感,如同最残忍的酷刑,几乎要让苏铭的神智在绝望中发狂、崩溃。
不知又过去了多少年(槐树荣枯了更多个轮回,村口送白布包裹的男子出现的间隔似乎越来越长,最终彻底消失了许久)。苏铭注意到,那个曾经定期带来噩耗与悲伤的陌生男子,已经很久很久未曾再出现在画面中了。村口的路,恢复了原始的沉寂,尘土扬起又落下,野草在路边枯荣,只剩下二囡(不,或许该称她为少女李二囡了)依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要持续到地老天荒的等待。这种沉寂,并非真正的安宁,反而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心肺窒息的、压抑到极致的平静,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大祸将至的不祥气息。
终于,这漫长死寂的平静,被某种超出想象的力量,彻底、粗暴地打破了。
那是一个天色异常昏沉的午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峦,连风都停止了流动,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本能反胃的甜腥气。画面陡然剧烈波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景象变得混乱、扭曲,紧接着,血腥与恐怖的气息几乎要透过时空壁障喷涌而出!
村外的山林间,不再是熟悉的野兽嘶鸣或鸟雀啁啾,而是传来了令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的、粘稠物体在泥泞中高速蠕动、挤压、摩擦的“咕噜”、“噗叽”声!那声音密集得如同潮水!
紧接着,一片暗紫色的、蠕动着的“潮水”从山林阴影中涌了出来!那是一只只形态极其怪异、丑陋到挑战认知极限的生物!它们大体保持着扭曲的类人直立形态,但高度参差不齐,矮的如孩童,高的近乎一丈。皮肤是那种仿佛高度腐烂的内脏混合了淤血凝结而成的暗紫色,在昏沉光线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皮肤表面并非光滑,而是覆盖着一层湿滑粘腻、不断分泌着透明腥臭粘液的半透明薄膜,随着它们的移动拉出恶心的丝线。
它们的头颅没有人类或任何常见生物的五官,整个头部就像一个肿胀的肉瘤,上面不规则分布着数个不断开合、收缩蠕动的吸盘状口器,口器边缘是恶心的肉褶,内里布满了数层细密旋转、如同锉刀般的利齿,开合间隐约能看到深处蠕动的、颜色更深的软组织。最引人注目也最致命的,是它们身躯两侧生长着的八条(有些个体可能略少或略多)如同深海章鱼触手般的肢体!这些肢体并非血肉,更像是包裹着黏液的强韧筋肉与外骨骼的结合体,灵活而有力,末端或尖锐如骨刺长矛,或膨大如锤,或分裂成带吸盘的攫取爪,挥舞之间,粘液四溅,散发出带着强烈腐蚀性甜腥的恶臭,滴落在地面草木上,立刻冒出“滋滋”白烟,迅速枯萎焦黑。
怪物!绝非此界自然孕育的生灵!它们身上散发着浓郁的、与这片山野格格不入的、令人灵魂深处感到极端不适与污染的异界气息!仿佛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自然法则的亵渎与侵蚀!
“铛!铛!铛——!!!”
村落中心,那口用来示警的、不知是古钟还是特殊铁器的物事被疯狂敲响,凄厉急促的声音撕裂了昏沉的午后宁静,也瞬间绷紧了每一个村民的神经!
面对这突如其来、超出理解的恐怖侵袭,村民们的反应让旁观绝望的苏铭,在瞬间涌起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悲壮!没有预料中的惊慌失措、哭喊奔逃,也没有坐以待毙的绝望麻木。几乎是警钟敲响的刹那,整个村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轰然启动!
所有村民,无论男女老少,都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勇气与迅捷!男人们发出野兽般的怒吼,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拼死一搏的狰狞与决绝!他们抓起手边一切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沉重的锄头、磨得寒光闪闪的柴刀、狩猎用的钢叉铁矛、甚至是将粗大门闩和顶门杠从门上卸下!女人们同样悍勇,手持切菜剁骨的厚背刀、锋利的剪刀,或是举起沉重的烧火棍、捣衣棒,眼神中没有苏铭想象中可能存在的怯懦,只有保卫家园、保护身后老幼的母狼般的凶狠与决绝!就连那些半大少年,也紧紧握着削尖的木棍、弹弓,或是捡起地上的石块,虽然脸色发白,却紧紧跟在父兄身侧,没有退缩。老人们则相互搀扶着,以超出年龄的敏捷,迅速将更小的孩童、婴儿抱起来,冲向村落中心那几座用大块青石垒砌、最为坚固的石屋,紧紧关上厚重的木门。
他们冲出院落,在村口、在巷口迅速汇聚,并非乌合之众的胡乱冲锋,而是隐隐形成了简单却有效的防御阵型!身强力壮者顶在最前,手持长兵器的掩护侧翼,手持短兵刃的填补空隙,相互掩护,相互支援,吼声与眼神交流间,是多年共同生活、或许还包括共同经历某些危机后形成的惊人默契!
面对那些狰狞可怖、粘液横飞的八爪怪物,这些平日里看起来质朴甚至有些木讷的村民,竟真的凭借着一腔血气、简陋武器与默契配合,抵挡住了怪物的第一波冲击!锄头带着开山裂石的千钧之力砸下,能将怪物挥舞而来的触手砸得汁液飞溅、筋骨断裂;柴刀挥舞,寒光闪过,能精准地劈开怪物脆弱的关节连接处;钢叉突刺,带着破风声,能狠狠洞穿那粘滑坚韧的躯体!惨叫声(怪物的嘶鸣与人类受伤的闷哼)、兵刃入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粘液腐蚀的滋滋声……瞬间交织成一曲血腥残酷的交响乐!
尤其是那位张猎户!他依旧是那副粗犷不修边幅的模样,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块块贲张。但此刻的他,仿佛解开了某种封印,化身从远古走来的战神!他手中没有拿他惯用的、猎杀山兽的猎弓或剔骨短刀,仅仅是握着一把寻常农家灶房都能找到的、厚重宽刃的砍骨菜刀!然而,就是这把普通的菜刀,在他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灵魂,化作一道死亡的银色旋风!
他咆哮着,声音如同炸雷,竟主动迎着最密集的怪物群冲了过去!身形矫健腾挪得不像话,完全不是普通猎户该有的步伐,更像是某种高明的战场步法!那柄菜刀在他手中,劈、砍、削、撩、剁……招式毫无花哨,却简洁、迅猛、精准到了极致!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或是怪物不断开合的口器中心,或是触手与身体的连接处,或是那似乎没有眼睛的头颅侧面某处疑似神经节点的位置!
他七进七出!在怪物群中悍勇穿梭,所过之处,暗紫色的粘液如同廉价颜料般泼洒,断裂的触手与残肢四下抛飞!他甚至能抓住怪物攻击的间隙,一个矮身滑步,欺近怪物身前,一刀自下而上,干净利落地削掉整个肿胀的头颅!他的力量大得惊人,动作迅猛如电,战斗意识更是敏锐得可怕,完全是千锤百炼、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纯粹杀人技!这哪里还是一个寻常的、只会设陷阱打山鸡野兔的山村猎户?分明是一尊不知经历过多少血战、从修罗场中幸存下来的百战悍将!他身上的煞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竟暂时压过了那些异界怪物的凶戾气息!
村民们的血气与勇气,配合着张猎户这等猛将的浴血厮杀,竟然与数量明显占优、形态诡异的怪物军团打得有来有回,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鲜血(鲜红的人类血液与暗紫腥臭的怪物体液)混合着泥土,染红了村口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腐蚀的恶臭。怒吼声、呐喊声、兵刃激烈碰撞声、怪物尖锐的嘶鸣声、伤者的痛哼与濒死的呻吟……构成一幅无比惨烈、却又闪耀着不屈人性光辉的悲壮画卷。
苏铭看得心潮澎湃,热血上涌,又紧张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紧握着拳头,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而不自知。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能立刻粉碎这层该死的、冰冷的时空壁障,纵身跃入那片战场,与这些熟悉的、英勇的村民们并肩作战!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去保护那个他一点点看着长大、视若亲女的二囡!去分担张猎户的压力,去堵住任何一个可能被怪物突破的缺口!
然而,就在战局似乎陷入血腥的胶着,人类的勇气与牺牲似乎即将换来一线渺茫生机之时,异变,以远超所有人(包括苏铭)理解的方式,再度降临!
在怪物军团的后方,那片被混乱、血腥与粘液毒雾笼罩的战场上空,光线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混乱的光影被某种力量抚平、理顺,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属于这个战场的、近乎圣洁的纯粹意味。没有巨响,没有威压的先兆,一道身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如同从另一个图层直接叠加进来般,降临了。
那是一位……女子。
她的出现,与周遭的混乱、血腥、野蛮、恶臭格格不入,甚至与这片质朴、刚烈、充满生命挣扎的山村也格格不入。她身着一袭华丽繁复到令人目眩的、仿佛并非由任何物质织就,而是由最纯粹的光晕、星辉与某种至高法则编织而成的长裙,裙摆无风自动,流淌着如梦似幻的星辰光泽与乳白色的圣光。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毫无瑕疵,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辉,却又冰冷得不带一丝活人应有的温度与血色。她的面容完美得令人窒息,每一处线条都符合最苛刻的黄金比例,却也因此失去了真实的生气,带着一种绝对的、俯视凡尘众生如蝼蚁尘埃般的冷漠与高贵,那是神祇审视造物般的眼神。
然而,最引人瞩目,也最让苏铭感到脊椎发寒、灵魂冻结的,并非她的容貌与衣着,而是她身后——那十八只正在缓缓地、优雅地舒展开来的、洁白无瑕得没有一丝杂色、每一片羽毛都流淌着实质般圣洁光晕的……羽翼!
十八翼天使?!
苏铭的脑海中,瞬间蹦出了这个与他过往认知中某些神话、宗教或幻想形象勉强吻合,却又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突兀、荒诞和极端危险的称谓!神圣与恐怖,圣洁与死亡,在此刻以一种令人作呕的方式结合在了一起。
这圣洁女子,或者说天使,她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中仿佛有光晕自动生成,托举着她的赤足(那足踝完美如雕塑),不染尘埃。她没有去看那些正在拼死搏杀的村民,目光甚至没有在张猎户那悍勇的身影上停留半秒,也完全无视了那些狰狞咆哮的异界怪物。她的目光,直接越过了血腥混乱的战线,越过了奋力抵抗的人群,落在了被村民们拼死保护在战线后方、村落中心区域的……那个纤细的、脸色惨白、正紧紧攥着拳头、因惊骇而微微颤抖的少女身影——二囡身上。
她只是那么走着,姿态从容优雅,步伐均匀,如同在巡视自己后花园中一片无关紧要的、稍显杂乱的角落。
然而,随着她那圣洁足尖的每一次轻盈点落,真正恐怖到令人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以她身体为中心,一个半径约十数丈的无形领域悄然展开。在这个领域内,无论是正怒吼着将柴刀劈入怪物头颅的壮硕村民,还是正被怪物触手缠住、红着眼睛试图用牙齿撕咬的年轻后生,抑或是那些正挥舞着粘滑触手、张开旋转利齿口器扑向猎物的狰狞怪物……只要其身体任何一部分进入这个无形的领域,所有的动作都在瞬间彻底僵直!眼中的神采、无论是人类的决绝、愤怒、恐惧,还是怪物的疯狂、贪婪,都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般,骤然熄灭,只剩下绝对的、空洞的死寂。
然后,他们就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积木,无声无息地、直挺挺地倒下!
没有新增的伤口,没有喷溅的鲜血,没有最后的挣扎或抽搐。他们的生命,连同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活动的痕迹,就像是被某种超越理解范畴的、绝对的力量,用最干净的橡皮擦,从“存在”的画布上,轻轻松松地、毫无波澜地抹去了!倒下时,甚至连倒地的闷响都显得轻微而异样。
她如同一个移动的、纯粹的死亡光环,优雅地行走在血腥的战场上。所过之处,生命成片地、不分敌我地、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洁净”方式凋零、湮灭。无论是英勇无匹、煞气冲天的张猎户,还是那些手持简陋武器、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的普通村民,甚至是那些凶悍诡异的异界怪物,在她面前,都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连让她那完美眼眸中泛起一丝情绪涟漪、让她目光为此停留哪怕一瞬的资格都没有。杀戮对她而言,不是战斗,不是征服,甚至不是工作,只是一种……自然的、无需在意的现象,如同走路时会拂开面前的蛛网。
村民们用生命与勇气构筑的防线,在她面前,形同虚设,毫无意义。她径直走向村落中心,走向那个因为极致的惊骇与愤怒而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雪、嘴唇被自己咬出血痕的二囡。
有村民试图阻挡,试图用身体构筑最后的人墙。他们红着眼睛,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咆哮,扑向那道圣洁而死亡的身影。但在那无形的死亡领域面前,他们的冲锋与牺牲,如同扑向烈火的飞蛾,连一丝青烟都无法升起,便无声倒下,生命的光辉彻底熄灭。最终,在二囡的身前,倒下了最后一圈试图用自己躯体保护她的村民。他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决绝与茫然,与周围那些怪物奇形怪状的尸体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更加诡异凄惨的画面。
圣洁女子终于停在了二囡面前,她那完美无瑕、如同最精致瓷器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厌恶,没有好奇,没有杀戮后的满足,只有一片万古冰封般的、绝对的漠然。她微微低下头(这个动作显得如此纡尊降贵),用那双倒映着星辰流转、却空洞无物的眼眸,“看”了二囡一眼。
然后,她伸出那只同样白皙完美得耀眼、仿佛由最上等羊脂玉雕琢而成的手,轻而易举地、随意地,如同从枝头拈起一朵略显碍事的、即将凋谢的小花般,一把掐住了二囡纤细脆弱的脖子,五指收拢,将其直接提离了地面!
二囡的双脚瞬间脱离地面,无力地在空中蹬动了几下。因为骤然窒息,血液无法上涌,她本就苍白的脸色迅速由白转青,再由青泛紫,额角与颈侧的血管凸起。她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想去掰开那只如同铁箍般冰冷的手,却徒劳无功。
然而,让苏铭心脏几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止跳动、血液逆流、魂魄出窍的是——被扼住咽喉、生死悬于一线的二囡,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呼喊,没有流露出一滴求饶的眼泪,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属于濒死者的本能恐惧。她只是艰难地、竭尽全力地抬起眼皮,用那双已经长大、却依旧清澈(此刻因缺氧而布满血丝)的眸子,冷冷地、死死地、带着一种刻骨的、仿佛淬了冰毒般的仇恨,与一种超越年龄、超越生死、令人心悸的诡异平静,直勾勾地瞪着眼前这个圣洁与死亡并存的恐怖存在!那眼神,仿佛要将对方的形象,连同这无尽的恨意,一起烙印进灵魂最深处,带往来生,带往地狱!
“不——!!!!”
看到这里,苏铭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名为恐惧、名为自我保全的弦,彻底、完全、无可挽回地崩断了!二哥嘶哑的叮嘱?“一直沿着前路走,不要停!不要管任何沿途的风景,不要试着去接触任何人,任何事!”全都被这滔天的怒火、撕心裂肺的恐惧、以及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超越了一切利害计算、无法坐视不理的狂暴冲动,轰然冲垮,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他一点点看着从孩童长大、乖巧又带着轻愁、日复一日站在槐树下等待、早已被他视为骨肉至亲的二囡,被如此轻蔑、如此残忍地扼住咽喉,生命如同风中之烛般急速流逝!巨大的愤怒(对那天使的)、无边的恐惧(对失去二囡的)、以及一种混合了长期压抑的无力感、被抛弃的委屈、渴望守护却被困于此的绝望而爆发出的、不顾一切的同归于尽的冲动,如同沉睡亿万年的火山在他胸中轰然爆发!炽热的岩浆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思维,只剩下最原始、最暴烈的破坏与拯救的欲望!
他忘记了脚下是恐怖的法则深渊,忘记了身旁是足以将他存在痕迹湮灭千万次的狂暴混沌丝线,忘记了自身在这条路上是何等的渺小、脆弱与无力!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否真的能“触及”那个画面中的世界!
他双目瞬间赤红如血,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眼眶!喉咙里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如同受伤绝望野兽般的嘶吼,全身的肌肉和血液都在咆哮!
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
他就要朝着左手边那片映照着惨剧的混沌画面,不顾一切地、用尽全部生命和灵魂的力量,冲过去!哪怕只能在那十八翼天使完美无瑕的裙摆上,留下一道微不足道的泥印;哪怕只能吸引她千分之一刹那的注意力,为二囡争取到一次可能的、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喘息之机;哪怕……代价是自己的肉身在穿越壁障的瞬间化为飞灰,灵魂被法则乱流撕成碎片,彻底消散于无形!
就在他所有的意志与力量都灌注于双脚,即将踏出那条唯一的、由温顺法则构成的脆弱小径,身体前倾,义无反顾地要冲向那片混沌与未知的死亡领域,扑向那画面中圣洁身影的瞬间——
异变,在他自身所处的这条诡异光阴之路上,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