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堡墙西北角,几支火把在垛口后小心地、有规律地摇晃着,这是事先约定的安全信号——接应点通畅。
“下面可是夜袭归来的弟兄?报上名号!”
墙上传来压低的、警惕的询问,声音属于李继业郎将的一名亲信队正。
“丙队队正周成,携部属六人,归堡!”
周成仰起头,用尽胸腔里所剩不多的力气回应,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传出不远,却足够清晰。
“是周队正!快!放吊篮!”墙上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激动。
沉重的吊篮再次吱吱呀呀地放下,将七个伤痕累累、几乎虚脱的人逐一拉上墙头。
当脚底终于踏上戍堡内坚实的土地时,那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松弛,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袭来,有人几乎当场就要瘫软下去,被墙头早已等候接应的士卒们连忙抢上前扶住。
周成用铁锤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些许清明。
他目光急切地扫过接应的人群,立刻抓住了那名认识的队正:“张校尉?韩队正?他们可曾归来?情况如何?”
那队正面容沉痛,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周队正,你们是第三批回来的。韩队正带着乙组五人,约在半个时辰前回来,人人带伤,韩队正背上还嵌着断箭,已经送去医帐。张校尉……”
他喉头哽了一下,“甲组……只回来了三人,是拖着爬回来的……张校尉身负重伤,昏迷不醒,是他们轮流背回来的,全身是血……王医官看了直摇头,说……说就看能不能熬过今天了……回来的人说,为了掩护点火和撤退,张校尉带人断后,被吐蕃兵围住了……”
周成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甲组十名最精锐的尖兵,只回来三人,主将张巡生死垂危!乙组十人,回来五人。
加上自己丙组这七人,三十名自愿赴死的精锐,一夜血战,活着回到戍堡的,竟只有十五人!超过半数兄弟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与火光交织的敌营之外!
如此惨烈的损失,让墙头刚刚因接应到人而升起的些许庆幸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化为一片死寂的凝滞与沉重。
即便成功焚毁了敌军大量粮草,甚至阵斩了一名吐蕃千夫长,可这代价……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是戍堡守军本已脆弱不堪的战力进一步被削弱的伤口。
“周队正,郎将和御史大人一直在中军帐等候消息,已知晓张校尉、韩队正归来的情况,请您和各位归来的弟兄速去。”另一名亲兵上前,语气恭敬地说道。
周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与身体的极度不适,对陈七等人道:“受伤重的,立刻扶去医帐,找王医官!能走的,随我去中军帐复命!”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郎将李继业和监军御史李昀皆未解甲,显然一直在此焦急等待。
帐内气氛凝重,除了他们,还有几位同样未曾安歇的军官,以及刚刚接受了紧急处理、脸色惨白如纸、肩背裹着厚厚麻布却坚持要到场的老韩。
角落里,两名侥幸生还的甲组士卒裹着毛毡,缩在那里,眼神空洞,身上满是血污,仿佛还未从炼狱般的经历中回过神来。
当帐帘掀开,周成带着五六名尚能勉强站立的丙组幸存者踏入时,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李继业和李昀几乎是同时从案后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在这几个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地狱中挣扎爬出的身影上。
火光映照着他们残破的皮甲、遍布血污的面容、以及身上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昨夜战斗的惨烈。
“末将周成,奉命夜袭敌营,现已归队!”
周成强忍着眩晕,挺直脊梁,抱拳行礼,声音虽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李继业大步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人,尤其在周成那缠着厚厚布条、血迹仍在渗出右拳,以及身上皮甲多处破损、甚至隐隐有未拔净的箭镞留在上面的痕迹处停留,沉声道:
“回来就好!伤得重不重?丙组伤亡如何?详细情况!”
李昀虽未上前,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同样紧盯着周成,等待着他的叙述。
他们已从先归来的老韩及甲组幸存者口中,大致知道了焚粮成功,也知晓了张巡重伤和甲组几乎全军覆没的噩耗,但对周成丙组的具体行动和战果,尤其是周成提及的“阵斩敌将”,尚不清楚细节。
周成再次深吸气,简明扼要却清晰地汇报了丙组的行动:
乙组制造混乱后,发现后营守备异常,有吐蕃将领坐镇,甲组无法下手;
自己当机立断,率丙组提前发动佯攻,将包括那名吐蕃千夫长赞婆在内的数十名敌军主力吸引至乱石坡;
经过激战,阵斩吐蕃千夫长赞婆,致敌溃退,为甲组创造绝佳机会;最终甲组成功点燃粮草。
他最后报上了丙组的具体伤亡:“丙组十人,阵亡三人,重伤一人,余者皆带轻伤。现存七人。”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
李昀的眼神剧烈闪动着,既有对周成临阵决断、勇斩敌酋的震惊与激赏,更有对三组合计阵亡十五名精锐的深深痛惜。
这些可不是普通士卒,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啊!
李继业则是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发出闷响,既是痛心于如此惨重的损失,也是发泄着对吐蕃人的愤恨,更充满了对眼前这些勇士的敬意。
他红着眼眶,低吼道:“都是好样的!没给咱唐军丢人!”
李昀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两名甲组幸存者和背脊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老韩,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不惜一切代价,救张巡。阵亡将士,名录详记,抚恤加倍。”
他又看向周成等人,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但深处涌动的波澜却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焚敌粮草,可滞其大军攻势;阵斩吐蕃千夫长赞婆,此獠乃是论莽布支麾下排得上号的悍将,屡次犯边,杀伤我军民甚众!此乃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