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寅末卯初,天色依然晦暗。
东方的天际线只透出些许混沌的青灰色,离真正的黎明尚有些时辰。
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过空旷的荒野,也带来了身后吐蕃大营方向愈演愈烈的喧嚣与混乱——
那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吐蕃兵惊惶的呼喊声、牛马不安的嘶鸣,以及隐约传来的、试图救火却混乱无序的嘈杂。
这混乱,是今夜奇袭成功的代价与勋章,也是他们用命搏来的一线生机。
周成扶着一名左腿被刀划开深口子、几乎无法独自行走的老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的野地中跋涉。
每走一步,伤兵都疼得浑身哆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一声不吭。
周成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压得他自己的伤臂和透支的身体也阵阵发虚。
身后跟着陈七等寥寥五人,个个浑身浴血,步履蹒跚,喘息粗重如拉破的风箱。
有人肩上嵌着半截断箭,随着走动微微晃动;有人额头破开一道口子,血痂混着泥污糊了半张脸。
铁锤重新用粗布草草包裹了沾满血污的锤头,斜背在背上,沉甸甸的,既是武器,也是今夜浴血搏杀的见证,锤柄上缠着的皮绳早已被汗水和血浸透,变得滑腻不堪。
他们沿着来时标记的隐蔽路线,朝着戍堡的方向疾行。
黑暗中,那些不起眼的碎石堆、折断的灌木枝、甚至是地上用匕首划出的浅痕,此刻都成了救命的路标。
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尽管身后的追兵似乎并未大规模组织起来,但零星的吐蕃游骑哨探仍可能出现在任何方向。
夜风刮过枯草和岩石缝隙的呜咽,远处偶尔传来的不明声响,都让这群惊弓之鸟心头猛跳。
“队正……歇、歇口气吧……”
被搀扶的老兵艰难地喘息着,声音如同漏气的风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失血和剧烈运动让他的体力到了极限,若不是周成架着,早已瘫软在地。
周成自己也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痛。
与赞婆那场短暂却凶险无比的搏杀消耗巨大,最后那凝聚了全身气力与热流的一拳,更是几乎抽干了他体内刚刚恢复不久的能量源泉。
此刻,那股神秘的热流只剩下游丝般细微的一缕,在干涸的经脉中微弱地流转,缓慢地修复着拳峰处深可见骨的创伤和全身的透支。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他咬咬牙,强打起精神,环顾四周。
借着微弱的晨光,他指着一片背风的、布满碎石的低矮土坎:“到那边,隐蔽休息片刻,处理伤口。陈七,注意警戒。”
众人如蒙大赦,搀扶着伤者,踉踉跄跄地躲到土坎后,几乎是瘫坐下来。
陈七将短弩搭在膝上,警惕地注视着来路和两侧的黑暗。其他人顾不上地上冰冷,大口喘着气。
陈七迅速解下自己腰间一个同样沾血的小皮囊,里面是出发前分发的、为数不多的干净布条和一小罐金疮药粉。
他先为那个腿伤最重的老兵重新处理伤口——之前的包扎早已被血浸透。
药粉撒在翻卷的皮肉上,疼得那老兵浑身剧颤,却只从牙缝里挤出几声闷哼。
陈七动作麻利,用干净布条死死捆扎住伤口上方止血,再仔细包裹好伤处。
周成也靠着土坎坐下,用牙齿配合相对完好的左手,费力地解开自己右拳上早已被血浸透、板结发硬的破布。
拳峰处皮开肉绽,一片模糊,甚至能隐约看到一点白色的骨茬,那是轰击赞婆铁盔坚硬边缘和坚硬面骨时造成的可怕反伤。
他默默拧开药罐,将所剩不多的药粉全部倒了上去,剧烈的刺痛让他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都黑了一下。
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用牙咬着布条一端,左手配合,将新的布条死死缠紧,打结时几乎用上了全身力气,仿佛要将那钻心的疼痛也一并勒住。
钻心的痛楚反而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看向众人,嘶哑着嗓子下令:“清点人数,检查装备,汇报伤情。”
陈七迅速数了一遍,声音低沉而压抑:“丙组……算上队正您,还有七人。阵亡三人……”
他报出了三个名字,都是在乱石坡阻击战中,为了拖住数倍于己的敌人,为周成创造斩杀赞婆机会而倒下的老兵。每一个名字报出,土坎后的气氛就沉重一分。
周成闭了闭眼,将那三个名字连同他们最后奋战的身影,深深镌刻在心里。
来时十名敢战之士,归时七人,人人带伤,折损三成。
而这,竟然还算是三组中保存相对完整、情况最好的。
“不知道张校尉和老韩他们怎么样了。”
一个手臂被弯刀砍伤、草草捆扎的老兵,一边用还能动的手费力地拧开水囊喝了一口,一边担忧地望向吐蕃大营方向。
那里,冲天的火光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但浓烟却更加翻滚升腾,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仿佛一头受伤巨兽淌出的污血。
“按计划,点火成功后他们会立刻分散撤离,方向与我们不同。”
周成沉声道,目光同样投向那片火光,心中沉重如铅。
他知道,甲组要深入核心粮垛点火,乙组要在敌军环伺的中营制造最大混乱吸引主力,他们面临的风险和压力,只会比自己这组更大,撤离的难度也更高。
休息了不到半柱香时间,周成便强行驱散身体的疲惫和伤处的疼痛,低声道:“不能久留,天快亮了,光线一起,我们的行迹便难以隐藏。必须尽快回堡。”
众人知道轻重,挣扎着起身。伤痛和极度的疲惫如同沉重的锁链,拖拽着每个人的脚步。
返回的路程显得比来时更加漫长和艰难。
幸运的是,或许是后营粮草被焚的惊天混乱让吐蕃人一时间自顾不暇,又或者是其他两组吸引了残存的追击力量,他们这一路竟真的未遇到吐蕃骑兵的拦截或哨探的追踪。
当戍堡那黑黢黢的、在晨曦微光中显露出更多残破狰狞细节的轮廓,终于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楚、后怕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不再仅仅是一座军事堡垒,更是他们用血汗守卫、并渴望回归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