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军械营在戍堡西北角,远离前线,但此刻也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所谓的“营”,其实就是七八顶勉强遮风的大帐篷围着一大片露天工棚。
工棚下,十几座土炉烧得正旺,暗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夜空,热浪扑面而来。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如同战前的鼓点。
光着膀子的铁匠们在炉火映照下浑身油亮,肌肉贲张,小锤精准地敲在烧红的铁料上,溅起点点火星。
学徒们奋力拉着牛皮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混杂其中。
民夫们穿梭往来,搬运着断裂的兵器、破损的甲片、成筐的箭镞原料,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的焦糊、金属的腥气和浓重的汗臭,混合成一种奇特的、属于战场后方的生猛气息。
周成在工棚里找到了主事的王匠头。
老头正蹲在一堆断刀残矛前,手里拿着把豁口的横刀,对着火光仔细查看刀身的裂纹,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约莫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精瘦,裸露的上身布满了被火星烫出的细小疤痕,一双大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痕迹,指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听到亲兵传达监军御史李昀的口谕,王匠头才抬起头,那张被炉火常年熏烤得黑红发亮、皱纹深如沟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在周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牢牢盯住了他肩上的铜锤。
“你就是那个‘阎王锤’?”
王匠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带着浓重的河陇口音,没有客套,直截了当,“锤子拿来。”
周成双手递上铜锤。
王匠头伸手一接,手臂明显往下一沉,他“嗯?”了一声,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微凸,才稳稳拿住。
老匠头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转为专注。
他将铜锤平放在一旁的木案上,就着炉火的光,手指一寸寸抚摸过锤身。
他先看锤头,手指按压铜质,凑近观察锻造时留下的细微纹路,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表面:
“吐蕃红铜,掺了锡和一点铅,硬度比纯铜高,延展性差了。这锻造手法……是吐蕃东道匠人的路子,反复折叠捶打次数不够,杂质没去干净。”
接着看锤柄和锤头的连接处,手指在那处细微变形的地方摩挲良久:
“蠢!硬铆接,靠铜楔子砸进去固定,受力大了必松必歪!要是用铁箍热套,或者做榫卯加销钉,哪会这么容易坏!”
最后他掂了掂整体重量,又看看周成:“三十五六斤。你要更重更结实的?还要铁的?”
“正是!”
周成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用木炭画了草图的破木板,“王匠头您看,这是我琢磨的样子。”
王匠头接过木板,眯着眼看了半天。
草图线条简单,却清晰地画出了锤头两端的形态:
一端是略带弧度、有数道浅棱的打击面;另一端是尖锐的三棱破甲锥;锤头与长柄连接处画了个圆形的护手盘;柄尾还有一个可系绳套的环。
“这模样……倒是从未见过。”
王匠头沉吟道,“一头砸,一头捅,想法不错。这护手盘能防脱手,还能格挡。你要多重?”
“最好能有六七十斤。”
周成道,“手柄要长,方便双手握持挥动。材质要用好铁,最好掺点钢,否则怕不够硬。”
“六七十斤?!”王匠头差点把木板扔了,瞪着眼上下打量周成,
“还要长柄双手抡?小子,你当这是戏台子耍把式?这么重的家伙,抡起来费劲,收回来更费劲,战阵之上,一锤出去收不回来,你就是个活靶子!”
周成知道不露点真格的是说服不了这老匠头了。
他也不废话,目光在工棚里一扫,落在了角落那个用来测试兵器硬度、足有磨盘大小的青黑色花岗岩砧墩上。
那砧墩少说也有三百斤以上,平时移动需要三四个壮汉用木杠抬。
他大步走过去,在周围工匠和民夫诧异的目光中,单手抓住砧墩边缘的凹陷处,腰腹一沉,体内那股热流自然涌动。
“起!”
低喝声中,周成手臂肌肉贲起,那沉重的青石砧墩竟被他单手硬生生提起,离地一尺有余!
他稳稳地举着,为了证明不是取巧,还缓慢地平移了半尺,然后才轻轻放下,石墩落地只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地面微震。
整个过程,他脸色如常,呼吸都未显急促。
工棚里瞬间死寂。
拉风箱的学徒忘了动作,炉火都暗了一瞬;打铁的匠人举着锤子僵在半空;搬运的民夫张大了嘴,手里的断矛“哗啦”掉了一地。
王匠头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木板“啪嗒”掉在地上。
他活了五十多年,打过交道的军中猛士不知凡几,可单手提起三百斤石墩还如此举重若轻的,这真是头一回见!这已经不是“力气大”能形容的了。
“……好!好个神力!”
半晌,王匠头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再看周成的眼神彻底变了,那是一种匠人看到绝世良材、武者见到神兵利刃般的炽热光芒,
“难怪……难怪能一锤砸死吐蕃猛将!老子信了!你这身板,七十斤的锤也抡得动!”
但激动过后,现实问题立刻摆上桌面。
王匠头搓着手,眉头又皱了起来:“可是小子,难办啊。第一是料,军中好铁好钢都有定数,全要用来打制制式横刀、长矛、箭镞,还有修补甲片。你这属于私兵特制,按规矩不能动用正料。
第二是工,这么重的铁家伙,要反复锻打去除杂质,要淬火回火控制硬度韧性,费时费力。吐蕃大军后天就到,满打满算只剩一天一夜,来不及啊!”
周成早有准备。他既然敢来,就想好了说辞。
“王匠头,料的事,咱们可以变通。”
周成压低声音,“我听说营里收缴了不少吐蕃人的残破兵刃,还有咱们自己损坏严重、无法修复的刀枪甲片,这些回炉重锻,不算是动用正料吧?我这铜锤也能熔了添进去。不求百炼精钢,只求够重、够硬、够结实!”
“至于时间,”他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炉火和忙碌的工匠,
“我可以帮忙。我力气大,能拉最重的风箱,能抡最大的锻锤。咱们挑紧要的工序做,简化些步骤,先把大体弄出来,细节等战后再打磨。您看如何?”
王匠头摸着下巴上花白的短须,陷入沉思。
他看看周成,又看看炉火,再想想监军御史的吩咐和营里这两日关于“阎王锤”越传越神的各种说法。
终于,他一跺脚:
“罢了!老子就陪你疯一回!但话说前头,用杂铁回炉重锻,质地不匀,可能有暗伤,重量也难精确,老夫尽量给你往五十斤以上靠!样式按你的草图来,但精细活肯定顾不上了,就是个战场用的糙家伙!”
“五十斤以上就行!糙点没关系,结实就好!”周成大喜过望。
“那就开工!”王匠头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立刻吆喝起来,
“二牛!去把西边那堆吐蕃弯刀残件拖过来!三狗,带人把丙号炉火捅到最旺!周小子,你跟我来,先把你这铜锤处理了!”
这一夜,军械营的丙号炉火成了最亮的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