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周成脱去破烂的上衣,露出精悍的上身,跟着王匠头忙活起来。
先是熔炼,将那些吐蕃弯刀、断矛头以及周成的铜锤一起投入焦炭烧到白热的炉中。
周成主动接过了拉风箱的活,他气力悠长,拉动那需要两人合力的牛皮大风箱竟显得游刃有余,炉火在他的操控下始终保持著白炽状态,熔化金属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王匠头在一旁指挥若定,不时加入一些石灰石作为助熔剂,又小心地控制着不同金属材料的添加顺序和比例。
“铜软,但韧;吐蕃这铁杂质多,但硬;咱们唐军残甲的铁料质量最好……得把它们熔匀了。”
老匠头嘴里念叨著,眼睛死死盯着坩埚内翻滚的铁水铜汁。
待金属熔合成暗红的浆液,王匠头用长柄铁勺舀去表面的浮渣,然后将铁水注入事先准备好的砂型中——那是按周成草图制作的简单双面型范。
等待冷却的间隙,王匠头也没闲着,开始处理锤柄的硬木料。
“这是柘木,咱们这儿能找到最硬最韧的木头了。”
王匠头将一根预先准备好的木方递给周成看,“按你的意思,长度四尺二寸(约1.3米),够你双手握持挥动。”
趁著铁坯冷却,两人坐在炉边稍歇。
周成喝着民夫送来的浑浊凉水,王匠头则掏出一个油腻的烟袋锅,就著炉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小子,”王匠头忽然开口,眼睛看着黑暗中隐约的戍墙轮廓,“光有力气,使不好锤,上了阵也容易吃亏。”
周成一怔:“请王匠头指点。”
“你这锤法……”王匠头眯着眼,似乎在回想周成刚才试锤石墩的动作,
“路子太野。全靠一股蛮力抡圆了砸,对付杂兵可以,遇上真正懂行的、使重兵器的行家,你这一锤出去,若是被躲开或者格挡卸了力,空门大露,人家反手就能要你的命。”
周成虚心点头:“确实如此。我之前……没正经学过锤法。”
他没法说自己是地质锤转职的。
王匠头用烟袋锅虚点了几下:“锤是重器,讲究力沉势猛,但也要有章法。砸、擂、撞、扫、撩、挂,不同的情况用不同的招式。发力也不全靠胳膊,要腰马合一,借势旋身,一锤接一锤,连绵不绝,让对手避无可避。”
他顿了顿,又道:“咱们戍堡里,就有人使锤使得好。”
周成眼睛一亮:“谁?”
“右营的刘校尉,刘弘基。”
王匠头道,“他使一柄混铁锤,使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早年他跟吐蕃人交手,曾一人在隘口挡住十七个吐蕃精兵,锤下无人能近身三步之内。那才是正经的军中锤法。”
刘弘基?周成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之前只知道自己力气大、锤子顺手,但从没想过锤法还有这么多讲究。
王匠头的话,像给他打开了一扇新门。
“王匠头,战后若有机会,能否引荐我向刘校尉请教?”周成诚恳地问。
王匠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若真有心学,战后老夫可以帮你说说。刘校尉脾气直,但最欣赏肯下功夫的年轻人。不过……”
他敲了敲烟袋锅,“首先,你得活到战后。”
这话说得直白,周成却笑了:“是,得先活下来。”
此时,铁坯已冷却到可以初步锻打的温度。
王匠头用铁钳将暗红色的锤头粗坯夹出,放在重型铁砧上。
“来,小子,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打铁!”
王匠头抄起一柄小锤,在砧边“叮”地敲了一记作为信号,
“我指哪儿,你打哪儿!用全力!”
“是!”周成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那柄需要两人合抡的巨型锻锤,感受着木柄传来的粗糙触感。
他摆开架势,腰背发力,体内热流奔涌,灌注双臂。
王匠头的小锤精准地落在锤头粗坯需要塑形的部位。
“打!”
周成应声而动,巨锤挟着风声呼啸而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如烟花般炸开!整个铁砧都为之震颤!
锤头粗坯在巨力下明显变形,向预定形状改变。
“好力气!”王匠头赞了一声,小锤迅速移动,“这儿!再来!”
“铛!铛!铛!”
富有节奏的锤击声在工棚中回荡,仿佛一曲粗犷的战歌。
周成完全沉浸在那种力量传递、金属驯服的奇妙感觉中。
他严格按照王匠头的指引,每一锤都砸在关键位置,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过猛导致开裂,又能有效塑形。
周围的工匠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观看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一个年轻军官,竟然有如此神力,更能与王匠头配合得如此默契!
那柄巨锤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挥舞得又快又稳。
王匠头也是越打越兴奋,他很久没遇到如此合拍的“大锤手”了。
在周成的配合下,锻打的效率远超平时。
锤头的基本形状快速成型,棱角渐显,破甲锥的尖锋也逐渐尖锐。
反复锻打、回火、再锻打……时间在叮当声中飞速流逝。
当锤头最终呈现出黝黑坚实、棱角分明的凶悍模样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接下来是安装木柄。
王匠头亲自动手,将柘木柄的一端仔细修整成合适的榫头,涂抹上热融的松脂,然后用烧红的铁箍趁热套在锤头孔洞和木柄连接处。
铁箍冷却收缩,将两者紧紧固定在一起。
他又在木柄上缠绕浸透桐油的牛皮绳,增加握持的摩擦力和减震效果,最后在柄尾加上一个铁环。
一柄通体黝黑、造型凶悍、长度惊人的战锤,终于完工。
王匠头用铁钳夹着刚刚淬火完毕、还在冒着丝丝青烟的战锤,走到工棚外相对空旷处,递给周成。
老匠头累得额头见汗,声音更加沙哑:“试试……趁手不?只能做到这样了。”
周成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缠满牛皮绳的锤柄。
入手沉甸,估计有五十多斤,但重心设计得极好,正好在锤头下方一掌处。
他手腕微动,战锤仿佛活了过来,一种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他走到空地上,屏息凝神,回想王匠头所说的发力要领——腰马合一,力从地起。
他双足微分,膝盖微屈,腰胯猛然扭转,力量节节贯串,通过背、肩、臂,最终灌注于锤身!
“呼——!”
战锤破空,发出沉闷如雷的低啸!锤头划过的轨迹稳定而凌厉,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霸道气势!
这一锤,比之前用铜锤时,威力何止倍增!
周成连续试了几个简单的横扫、下砸、上撩动作,越用越觉得顺手。
虽然锤法依然粗糙,但有了这柄真正为他打造的凶器,他心中涌起无比的信心。
他收锤而立,转身对着疲惫却目光炯炯的王匠头,郑重地抱拳躬身:
“多谢王匠头!赐锤之恩,周成铭记!”
王匠头摆摆手,看着周成在晨光中持锤挺立的身姿,那张被炉火熏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低声对身边的徒弟道:
“看见没?这哪是人……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手里还握着专门为他打造的獠牙。吐蕃人这次,怕是要有苦头吃了。”
晨光渐亮,驱散了最后的夜色。但临洮戍堡上空,肃杀之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远处的地平线上,吐蕃大营方向,隐隐传来了大队人马移动的沉闷声响,还有车轮碾过地面的隆隆声,一声声,越来越清晰。
新的一天,也是大战将至的一天。
周成提着新得的铁锤,大步走向东北角的防区。
粗糙的锤柄摩擦着掌心,冰凉的锤头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他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刘弘基。
等活过这一仗,他一定要去请教真正的锤法。
但现在,他首先要做的,是用这柄新锤,守住这段墙,守住这座堡,守住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