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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大中元年冬末至二年春·真定赵家庄

  腊月廿三·赵家庄的血色黎明

  腊月廿三,小年。

  天色将明未明时,真定府赵家庄外的官道上,一队二十人的清丈小队正踩着薄霜前行。为首的是户部派来的从八品主事杨慎,三十出头,江南寒门出身,今秋刚通过新科举“明算科”入仕。他怀里抱着沉重的田册木匣,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

  “杨主事,”身后年轻书吏小声说,“听说赵家庄,不好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杨慎脚步不停,“朝廷有令,咱们依法办事。”

  话虽如此,他手心也在冒汗。

  赵家庄,真定赵氏祖宅所在,河北数一数二的豪强。家主赵承嗣,年过五旬,是已伏诛叛将赵破虏的堂兄。赵破虏死后,赵家表面上归顺,暗地里却把散在各地的族人都召回了庄内。

  清丈令传到真定已半月,其余豪强虽不情愿,也都开始配合丈量。唯独赵家庄,三次拒收公文,五次驱赶书吏。昨日,崔铉发了最后通牒:“腊月廿三,若再阻挠,以抗法论处。”

  所以杨慎来了,带着二十人,十个书吏,十个州兵。

  庄门在望。

  那是座堪比小城的坞堡,墙高三丈,箭楼林立。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狮眼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仍透着凶悍。

  “开门!”州兵队正上前喊话,“朝廷清丈,速开庄门!”

  门内寂静。

  片刻,庄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个老管家探出头,脸上堆笑:“各位官爷,家主染病,不便见客。请回吧。”

  “有朝廷文书。”杨慎上前,展开盖着河北道大印的公文,“今日必须清丈。”

  老管家笑容不变:“文书自然要接,只是,庄内确有不便。不如这样,官爷把田册留下,咱们自己丈量,三日后报给衙门?”

  “按律,需官府在场监督。”

  “那,”老管家眼神闪烁,“请各位稍候,容老奴禀报家主。”

  门又关上了。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天色大亮,霜化了,寒意却更重。州兵们搓着手,开始不耐烦。

  “杨主事,不对劲。”队正低声说,“太静了。”

  杨慎也察觉了,偌大的庄子,听不到人声,听不到鸡鸣狗吠,静得像座坟。

  他正要下令撤退,庄门忽然洞开。

  不是老管家。

  是三百名庄丁,手持棍棒、柴刀、猎弓,簇拥着一个锦衣老者走出,赵承嗣。

  他根本没病,脸色红润,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拄着根紫檀拐杖,杖头镶着颗鸽卵大的绿松石。

  “杨主事,”赵承嗣开口,声音洪亮,“久等了。”

  杨慎心往下沉,但面上镇定:“赵公既在,请配合清丈。”

  “清丈?”赵承嗣笑了,“杨主事,你可知赵家庄有多少田?”

  “册载八千四百亩。”

  “那是天佑年间的旧册了。”赵承嗣拄着拐杖,缓缓走下台阶,“如今赵家庄有田三万亩,林地五千亩,果园两千亩,鱼塘八百亩。你,要都丈量?”

  杨慎握紧田册:“是。”

  “凭什么?”

  “朝廷新法:天下田亩,尽数登记,按实纳税。”

  “纳税?”赵承嗣笑声转冷,“赵家在此屯垦百年,开荒拓土,养活了三千庄户。朝廷可曾给过一粒种子?可曾派过一兵一卒护卫?如今田熟了,粮多了,倒要来‘纳税’了?”

  “赵公,”

  “杨主事,”赵承嗣打断他,“你也是读书人。该知道《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赵家庄的田,是赵家先祖一锄一锄开出来的,是赵家子孙一代一代守下来的。它姓赵,不姓李!”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庄丁们齐声呐喊:“姓赵!不姓李!”

  声浪震得杨慎耳膜生疼。

  他知道,不能退了。

  退一步,清丈令在河北就成了废纸;退一步,其他豪强就会群起效仿;退一步,这三个月的流血牺牲、三百万贯的耗费,全成了笑话。

  “赵承嗣,”杨慎第一次直呼其名,“本官最后说一次:让开,配合清丈。”

  赵承嗣盯着他,良久,缓缓抬手。

  “拿下。”

  辰时·真定府衙的急报

  辰时三刻,真定府衙。

  崔铉正在批阅公文,是各州县报来的清丈进展:深州已丈量七成,邢州六成,赵州五成,数字在增长,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因为“阻力”一栏,几乎全是空白。

  不是没有阻力,是地方官不敢报。

  “崔相,”王朴抱着一摞账册进来,“昨日又清出隐田四万亩,其中三万亩集中在真定、赵州、深州三地。按新税法折算,每年可增收赋税,八万贯。”

  崔铉没接话,反而问:“赵家庄那边,有消息么?”

  “杨慎主事半个时辰前出发,应该刚到。”

  “派一队骑兵去接应。”崔铉放下笔,“赵承嗣不是善茬。”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亲兵冲进来,脸色惨白:“崔相!赵家庄,出事了!”

  崔铉猛地站起:“说!”

  “杨主事带人刚到庄门,就被赵家三百庄丁围了!赵承嗣亲口说‘姓赵不姓李’,然后,然后庄丁动手了!”

  “杨慎呢?”

  “杨主事被,被乱棍打死在庄门前!”亲兵声音发颤,“十个书吏,死了六个,重伤四个。十个州兵,死了三个,其余带伤逃回!赵承嗣还放话:谁敢再踏进赵家庄一步,这就是下场!”

  崔铉脸色铁青。

  王朴手中的账册“哗啦”掉在地上。

  死了。

  朝廷命官,光天化日,被豪强活活打死。

  这不是阻挠清丈,这是造反。

  “赵家庄现在如何?”崔铉声音冷得像冰。

  “庄门紧闭,箭楼有人,看样子,要据堡死守。”

  崔铉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一刻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血腥。

  “崔相,”王朴颤声问,“怎么办?”

  怎么办?

  三个选择:怀柔,谈判,镇压。

  怀柔?杨慎的尸体还躺在庄门外,怀柔就是示弱,全河北的豪强都会骑到朝廷头上。

  谈判?赵承嗣已经喊出“姓赵不姓李”,这是公然否认朝廷统治,谈什么?

  只剩一条路。

  崔铉睁开眼:“传周五。”

  巳时·军营点兵

  巳时正,真定城外新军营。

  周五正在校场检阅刚整编的“河北第一镇守旅”。这是由原成德、魏博、卢龙三镇精锐混编而成,共八千人,全部换装燧发枪,配备火炮三十门。

  校场上,枪阵如林,旌旗猎猎。

  传令兵飞马而至,在周五耳边低语几句。

  周五脸色一沉。

  “擂鼓!聚将!”

  鼓声三通,将领齐聚中军帐。

  周五站在沙盘前,手指重重点在“赵家庄”上:

  “一个时辰前,户部主事杨慎,在此处被赵家庄庄丁乱棍打死。书吏六人、州兵三人殉职。赵家家主赵承嗣,喊出‘姓赵不姓李’,闭庄据守。”

  帐内死寂。

  这些将领,大多出身寒微,有的曾是流民,有的祖辈就是豪强的佃户。他们太知道“赵家庄”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百年来压在河北百姓头上的大山之一。

  “周帅,”副将开口,“崔相的意思是,”

  “平叛。”周五吐出两个字。

  “可赵家庄墙高池深,庄丁逾千,硬攻的话,”

  “我们有炮。”

  周五走到帐外,指着校场上那三十门“雷霆一式”火炮:

  “这些炮,原本是对付吐蕃、契丹的。但现在,有人忘了,火炮不止能对外,也能对内。”

  “对付外敌,是保家卫国。对付内贼,是,清理门户。”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会想:打自己人,下不去手。”

  “那我告诉你们,赵家庄里,没有‘自己人’。”

  “杨慎才是自己人,那些书吏才是自己人,那些战死在凤翔、潼关的弟兄才是自己人!”

  “赵承嗣?他是趴在河北百姓身上吸了百年血的蠹虫!是杀了朝廷命官的逆贼!”

  众将胸膛起伏。

  “现在听令!”周五声音炸响,“第一营、第二营,携火炮十门,即刻开赴赵家庄!第三营、第四营,封锁赵家庄所有出路!骑兵营游弋外围,一个都不准放跑!”

  “记住,”

  “反抗者,格杀勿论。”

  “投降者,缴械不杀。”

  “赵承嗣,要活的。”

  “遵命!”

  午时·赵家庄外的对峙

  午时,赵家庄。

  杨慎的尸体已被庄丁拖到路边,用草席草草盖着。血浸透草席,在黄土路上洇开暗红的斑。

  庄墙上,赵承嗣披了件狐裘,拄着拐杖,看着远处官道上升起的烟尘。

  “家主,”长子赵弘殷在一旁,声音发颤,“朝廷,真派兵来了。”

  “怕什么?”赵承嗣冷笑,“庄内存粮够吃三年,水井十二口,箭矢三万支。朝廷若敢强攻,咱们就守。守上一个月,全河北的豪强都会起来响应!到时候,看他崔铉有几条命填!”

  话虽狠,他握着拐杖的手却在抖。

  远处,烟尘近了。

  不是想象中的千军万马,是两队步兵,约八百人,队列整齐得可怕。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军服,肩扛火枪,枪刺在冬阳下闪着寒光。

  更可怕的是队伍中间的十辆炮车,黝黑的炮管指向天空,像十根死神的指头。

  “那是,火炮?”赵弘殷声音变了调。

  赵承嗣也听说过火炮,幽州兵变时,张允伸就是靠几门炮镇住了场面。但他没见过,不信真有那么厉害。

  “不过是唬人的玩意。”他强作镇定,“墙厚三丈,他轰得开?”

  新军在庄外三百步列阵。

  周五骑在马上,用望远镜观察庄墙。墙确实厚,箭楼确实多,庄丁在墙头奔走,张弓搭箭,一副死守的架势。

  “传令,”周五放下望远镜,“喊话。”

  一个嗓门大的校尉上前,用铁皮喇叭高喊:

  “庄内听着!朝廷平叛大军已至!限尔等一炷香内,开门投降,交出首犯赵承嗣!否则,火炮轰击,庄破之日,鸡犬不留!”

  墙头,赵承嗣大笑:

  “周五!你个流民出身的泥腿子,也配在赵家庄前叫嚣?回去告诉崔铉,赵家的田,赵家自己管!朝廷的赋税,赵家一文不给!有本事,你就打进来!”

  周五面无表情。

  “记下了?”他问身旁书记官。

  “记下了:赵承嗣亲口抗税,拒交田亩。”

  “好。”周五抬手,“装弹。”

  炮手们动作熟练,清膛,装药包,塞实心铁弹,插引信。

  “瞄准,庄门。”

  十门炮缓缓调整角度。

  墙头,赵承嗣还在喊:“周五!你可知赵家庄的墙,是前朝大将尉迟恭监修的!当年突厥十万铁骑都,”

  “放。”

  周五的手落下。

  五、未时·雷霆一击

  十门炮同时轰鸣。

  声音不是“砰”,是“轰”,像天雷在耳边炸开,大地都在震颤。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黑烟滚滚升起。

  十颗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呼啸着砸向庄门。

  赵承嗣这辈子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十颗黑点在他眼中急速放大。

  然后,

  “轰!!!!!!”

  第一颗炮弹击中庄门正中的铜钉,碗口大的铜钉像泥丸一样被砸飞。门板炸裂,木屑四溅。

  第二颗、第三颗接踵而至。

  三丈高、一尺厚的包铁木门,在三颗炮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垮塌。门后的顶门石、沙袋,被后续炮弹轰得粉碎。

  烟尘冲天而起。

  墙头的赵承嗣被气浪掀翻,拐杖脱手,重重摔在墙砖上。他耳朵里全是嗡鸣,眼前发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咳出一口血,肋骨断了。

  “家,家主!”赵弘殷扑过来。

  赵承嗣抓住儿子的手,嘶声喊:“守,守住,”

  守?

  怎么守?

  庄门已破,烟尘中,蓝色军服的士兵正挺着刺刀,踏着废墟冲进来。墙头的庄丁吓傻了,他们见过刀,见过箭,没见过这种天雷般的武器。有人丢下弓就跑,有人跪地求饶,只有少数死忠还在放箭。

  但箭矢落在新军盔甲上,大多弹开。

  新军根本不理会零星抵抗,三人一组,五组一队,迅速控制通道、占领箭楼。动作干净利落,像演练过无数次。

  赵弘殷拖着父亲往内宅退,却被一队士兵堵住。

  “放下兵器!”士兵举枪。

  赵家亲卫还想反抗,刚举起刀,

  “砰!”

  燧发枪响了。

  亲卫胸口炸开血花,仰面倒下。

  其他亲卫僵住了。

  他们这才看清:新军手里的火枪,不用点火,抬手就响。而且准得可怕,三十步外,一枪毙命。

  “再动,格杀。”士兵的声音没有温度。

  赵弘殷手中的刀,“当啷”落地。

  申时·废墟上的公审

  申时初,赵家庄祠堂前的广场。

  赵家男女老幼八百余人,被集中在此。四周是新军士兵,枪刺如林。

  广场中央,摆着九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杨慎和八名殉职的官吏、州兵。

  崔铉来了。

  他没穿官服,而是一身素色棉袍,外罩黑色大氅。周五跟在他身后,按刀而立。

  赵承嗣被两名士兵押着,跪在尸体前。他肋骨断了,跪不稳,全靠儿子赵弘殷在旁撑着。

  崔铉走到尸体旁,掀开白布一角。

  杨慎的脸已变形,额骨碎裂,眼球凸出,死状凄惨。

  “赵承嗣,”崔铉开口,“你看清楚了。这是朝廷从八品主事,今秋明算科三甲,江南寒门子弟,父母务农,苦读二十年才入仕。他今年三十一岁,妻子刚有身孕。”

  赵承嗣咬牙不语。

  “你不说话?”崔铉点头,“好,那我替你说。”

  “天佑六年,赵家以每亩一百文,‘购’得深州民田两千亩。同年深州田价,最低五百文。那一百文,是你派庄丁提着刀,逼农户按的手印。”

  “天佑十一年,赵家庄扩建,强占邻村水源,致三村稻田干枯,饿死十七人。村民告到州衙,你送去白银三千两,案子不了了之。”

  “大中元年三月,朝廷征粮抗吐蕃,赵家庄应缴粮八千石,实缴三千,其余以陈米、沙土充数。前线将士吃出病来,你知道么?”

  一条条,一桩桩。

  崔铉每说一件,就拿起一份卷宗,那是三个月来,他让王朴带人暗中查实的。

  赵承嗣脸色越来越白。

  “这些,我都可以不追究。”崔铉走到他面前,“因为那是旧时代。那时法度废弛,官商勾结,你们钻空子,虽然可恨,但,有时代的因。”

  “但今天,”他声音陡然转厉,“清丈令是朝廷明发,新政是陛下亲定!杨慎持公文依法办事,你竟敢当众打死!还喊出‘姓赵不姓李’!”

  “赵承嗣,”

  “你是要造反啊!”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

  赵承嗣浑身一颤,终于开口:“崔,崔相,老朽,老朽一时糊涂,”

  “糊涂?”崔铉笑了,笑声却冷,“你精明了一辈子,这时候糊涂了?”

  “我,我愿意赔偿!杨主事的家人,我赔十万贯!不,二十万!”

  “杨慎的命,二十万贯?”崔铉摇头,“赵公,你还没明白,新时代的命,不能用旧时代的钱来衡量。”

  他转身,面向赵家全族,也面向远处被允许围观的其他豪强代表:

  “今日在此,我崔铉代表朝廷,宣布三件事!”

  “第一,赵承嗣聚众抗法,杀害朝廷命官,罪证确凿,依律,斩立决!”

  “第二,赵家庄田亩三万五千亩,全部收归官有!其中两万亩分给赵家庄佃户、周边无地流民,每人三十亩,地契由朝廷颁发,永为私产!”

  “第三,赵家其余人等,凡未参与凶案者,免死。但需迁出赵家庄,分散安置。赵家百年藏书,抄录副本,存入真定府学!”

  三条宣布,赵家人一片哀嚎。

  赵承嗣瘫软在地,喃喃道:“崔铉,你也是世家,为何,为何要做得这么绝,”

  崔铉蹲下身,看着他,轻声道:

  “因为我不想像你一样,死守着旧时代的废墟。”

  “赵公,安心去吧。你的子孙,会活在新时代里。”

  他起身,挥手。

  刽子手上前。

  赵承嗣最后看了一眼祠堂,那里供奉着赵家百年的牌位,也供奉着,一个时代的幻影。

  刀落。

  酉时·真定城外的马车上

  酉时,天色将暗。

  崔铉坐在回城的马车上,闭目养神。周五骑马随行在侧。

  “崔相,”周五忽然开口,“今日之事,会不会,太急了?”

  “急?”崔铉睁开眼,“周帅,你觉得该缓?”

  “赵承嗣确实该死。但赵家全族迁徙,田产尽数没收,其他豪强看了,只怕会兔死狐悲,反抗更烈。”

  “那就让他们反抗。”崔铉声音平静,“火炮今天轰的是赵家庄,明天就能轰李家庄、王家堡。反抗一个,镇压一个。直到所有人明白,时代变了,规矩也变了。”

  周五沉默片刻:“可这样,要流多少血?”

  “流血,是为了以后少流血。”崔铉看向窗外渐暗的原野,“周帅,你见过凤翔城外的瘟疫坑么?我见过。上千具尸体,层层叠叠,因为战乱,因为贫穷,因为,土地都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他转回头:

  “今日杀一个赵承嗣,分两万亩田给佃户。那些佃户有了自己的地,就会拼命守着,就会送孩子读书,就会,成为新时代的根基。”

  “而赵家的子孙,离开庄园,或务工,或求学,或经商。三代之后,他们会忘记祖上是豪强,只会记得自己是‘大唐子民’。”

  “这才是真正的‘太平’。”

  周五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马车驶进真定城门时,天已黑透。

  城门处,王朴举着灯笼在等。

  “崔相,”他迎上来,低声道,“赵家庄的消息传开了。深州卢家、邢州王家、赵州郑家,都派人送来了‘自愿配合清丈’的保证书。”

  “自愿?”崔铉笑了,“是怕火炮上门吧。”

  “还有,”王朴犹豫一下,“长安,来消息了。”

  崔铉脸色一正:“陛下怎么说?”

  “陛下手谕。”王朴从怀中取出黄绫卷轴,“只有八个字,”

  崔铉展开。

  灯笼光下,字迹遒劲:

  “依法办事,朕在你后。”

  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卷起手谕,对王朴说:

  “明日开始,河北九府,全面清丈。”

  “有阻挠者,”

  “依法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