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大中二年春·盐铁专营全面落地
二月初二·真定府衙的算盘声
龙抬头这日,真定府衙后堂的算盘声从卯时响到酉时。
王朴带着十二个户部算手,伏在长案上,面前摊开的不是账册,而是一张丈余宽的《大唐盐铁专营总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十个大红圈、五个大蓝圈,红的是盐场,蓝的是铁矿。
“江淮盐场,年产盐八百万斤,私盐漏税约三成,计二百四十万斤。”一个算手报数。
“河东盐池,年产六百万斤,私盐漏税约四成,计二百四十万斤。”
“河北长芦盐场,年产四百万斤,”
“蜀中井盐,”
算珠噼啪作响,数字在纸上累加。
王朴自己没打算盘,他盯着地图,手指从一个个红圈上划过。每个红圈背后,是百年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盐户、盐商、漕帮、地方官吏,乃至,朝中某些人的干股。
“王郎中,”一个老算手抬头,声音发颤,“算出来了。十大盐场,年总产盐三千二百万斤,按朝廷过去征税三成算,岁入盐税约九十六万贯。但若按专营后官收官卖、利润归国计算,”
“多少?”
“至少,三百万贯。”
堂内一片倒吸冷气声。
三百万贯,相当于过去整个河北道三年的赋税总和。
“铁矿呢?”王朴声音平静。
“五大铁矿,邢州、莱芜、大冶、汉中、晋阳,年生铁约八百万斤。过去铁税混乱,有的征三成,有的征一成,还有的,”老算手压低声音,“被节度使私铸兵器,一文不交。”
“专营后?”
“铁器官造官卖,禁止私铸。年利,约一百五十万贯。”
王朴点点头,这个数字和他预估的差不多。
盐铁专营,自汉武帝时便有的国策。但中唐以后,藩镇割据,盐税被截留,铁政废弛,这棵摇钱树早已千疮百孔。如今要重新捡起来,不只要技术,更要,流血。
“王郎中,”门外亲兵禀报,“崔相来了。”
王朴抬头,崔铉已走进来,一身风尘,眼中却有光。
“算清楚了?”崔铉直接走到地图前。
“清楚了。”王朴指着那些圈,“十大盐场,五大铁矿,若全部收归中央直管,年利四百五十万贯。但前提是,”
“前提是能把它们真正收回来。”崔铉接过话,“我知道。”
他手指点在最北端的“河东盐池”上:“这里的盐商,和太原王氏联姻七代。点中点的‘江淮盐场’,背后是扬州沈家,沈万金虽然跑了,但他的侄子沈万银还在,控制了七成盐船。还有这里,”手指移到蜀中,“井盐的盐井都在深山,盐工只听‘灶头’的,朝廷派去的官员,三年换了五个,一个被毒死,两个被吓疯。”
每说一处,堂内的温度就降一分。
“那,还收么?”一个年轻算手怯声问。
崔铉转头看他:“你知道赵家庄么?”
“知道,腊月廿三,”
“赵家庄的田,已经分了。”崔铉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两千户佃农拿到了地契,现在正在春耕。他们跪在田埂上哭,说这辈子第一次种自己的地。”
“盐铁也一样。收回来,利润归国,修路、办学、养兵、赈灾。不收回来,就继续肥着那几个盐商、灶头、节度使。”
“你说,收不收?”
年轻算手红了脸,重重点头:“收!”
崔铉拍拍他肩,转向王朴:“陛下手谕到了,‘盐铁乃国脉,当以雷霆手段收之’。白相也从长安来信,说他调了格物院三十名精通机械、化学的学员,随行赴各盐场,改进制盐工艺。”
“格物院的人?”王朴一愣,“制盐也要格物?”
“白相说,现在的煮盐法,十斤柴才出一斤盐,效率太低。他有什么‘晒盐法’‘真空制盐’的设想,需要人去试验。”崔铉顿了顿,“还有铁矿,格物院新炼出的‘焦炭’,据说能大幅提升炉温,出铁更快更纯。”
王朴眼睛亮了。
技术改良,意味着产量提升,利润增加。更重要的是,掌握了新技术,就掌握了控制权。盐工可以不听朝廷的,但不能不听能让他们多产盐、少流汗的“师傅”。
“崔相,”王朴指向地图,“先从哪下手?”
崔铉手指落在“江淮盐场”上。
“最难的这个。”
二月十五·扬州盐运司的血色
二月十五,扬州。
这座因运河而兴的城池,自古便是盐商聚集之地。盐运司衙门坐落在城东,朱门高墙,门前石狮比真定府衙的还大一圈。
但今天,石狮旁多了两队人。
左边是五十名新军士兵,深蓝军服,肩扛燧发枪,刺刀雪亮。右边是三十名黑甲武士,这是崔铉从长安带来的“监察司”精锐,腰佩横刀,面无表情。
衙门内,气氛更诡异。
大堂上,崔铉坐在主位,王朴坐在侧席。下首,扬州盐运使刘晏(与前朝名臣同名,实为沈家姻亲)满头大汗,两侧坐着七大盐商,为首的正是沈万银,沈万金的亲侄,四十多岁,圆脸富态,手指上戴着一枚鸽卵大的翡翠扳指。
“崔相远道而来,”刘晏干笑着开口,“下官已备下接风宴,就在瘦西湖,”
“宴席免了。”崔铉直接打断,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圣旨。”
满堂人齐刷刷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即日起,大唐十大盐场、五大铁矿,收归朝廷直管。设盐铁专营总署,辖十大盐场司、五大铁矿司。各场矿设监正一人,由朝廷委派;设护矿(场)队,由兵部直辖。凡私盐、私铁,一律查没,主犯斩,从犯流。钦此。”
圣旨念完,堂内死寂。
沈万银第一个抬头,脸上还堆着笑:“崔相,这圣旨,自然是天威浩荡。只是盐场之事,牵涉甚广。煮盐需柴薪,运盐需漕船,售盐需铺面,这些环节百年经营,若骤然更张,恐生变故啊。”
话说得委婉,意思很明白:你朝廷可以收走盐场,但柴薪、漕运、销售这些命脉,还握在我们手里。断你一条,你就玩不转。
崔铉也笑了:“沈东家考虑周全。所以本相带来了三样东西。”
他抬手。
亲兵端上三个木盘,覆着红布。
第一块布揭开,是一把乌黑的燧发短铳。
“这是新式火铳,三十步内,可穿铁甲。”崔铉拿起短铳,把玩着,“护盐队已列装五百把。凡劫盐船、毁盐仓者,格杀勿论。”
沈万银笑容僵了。
第二块布揭开,是一摞崭新的“盐引”。
“这是新式盐引,一张兑盐五百斤,全国通用。”崔铉抽出一张,“过去盐引混乱,真假难辨。今后一律用朝廷统一印发的,内有暗记,伪造者,斩。”
盐商们脸色变了。盐引是盐贸易的命根子,朝廷控制盐引,就等于掐住了他们的脖子。
第三块布揭开,是一个琉璃瓶,里面装着雪白的颗粒。
“这是格物院新制的‘精盐’。”崔铉拔开瓶塞,倒出些许在掌心,“比现在的粗盐纯三成,苦味少七成。煮盐法改晒盐法后,成本可降五成。”
他看向沈万银:
“沈东家,你说柴薪、漕运、铺面是命脉。”
“那我现在告诉你,”
“火铳是护命的,盐引是管命的,精盐是换命的。”
“你们手里的命脉,从今天起,归朝廷了。”
沈万银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盯着那瓶精盐,盯着那摞盐引,最后盯着那把短铳。半晌,嘶声问:“崔相,真要做得这么绝?”
“不是绝,是规矩。”崔铉起身,“朝廷给你们两条路:一,交出所有盐船、盐仓、铺面账册,按市价七成收购。你们拿钱,转行做别的。二,”
他没说下去,但手按在了短铳上。
盐商们冷汗涔涔。
七成市价,是明抢。但不交,可能连命都没了。
“崔相,”一个老盐商颤巍巍起身,“老朽,愿交。”
“我也交,”
“交吧,”
一个个松口了。
只剩沈万银。
他盯着崔铉,忽然笑了,笑得诡异:“崔相,您以为收了盐场,就万事大吉了?您可知,扬州盐商每年给朝中各位大人的‘孝敬’,有多少?”
这是威胁,要掀桌子,大家一起死。
崔铉也笑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扔在沈万银面前。
“会昌三年年,沈万金送宰相令狐绹白银三万两。会昌五年,送兵部尚书李德裕玉马一对,值五万贯。大中元年正月,送内侍省太监马元贽东海明珠一斗,”
他每念一条,沈万银脸色就白一分。
“需要我继续念么?”
沈万银瘫坐在椅上。
那本册子,是他叔父沈万金的秘密账本!叔父逃往倭国前,明明说已经烧了,
“你,你从哪得来的?”
“你叔父沈万金,三月前在倭国长崎,被当地浪人劫杀。”崔铉淡淡道,“临死前,他把账本交给了咱们的商船队,换了一张回大唐的船票,可惜,没赶上。”
沈万银彻底崩溃。
“我交,全交,”他喃喃道。
二月廿八·河东盐池的“晒盐法”
二月廿八,河东盐池。
这里是千年盐场,湖水含盐量极高,自古便是“捞盐”而非“煮盐”。但即便是捞,也要靠天吃饭,夏天晒盐,冬天结盐,春秋两季几乎停产。
格物院派来的学员叫宋应星(白敏中恶趣味取的名),二十出头,黑瘦精干。他带着三个同窗,在盐池边搭了个草棚,一住就是半个月。
“宋师兄,”一个学员愁眉苦脸,“咱们试了七种‘晒盐法’,最好的也不过比老法增产两成。白相说的‘五倍’,根本不可能啊!”
宋应星没说话,蹲在盐田边,用手指蘸了点卤水,放嘴里尝了尝,又吐掉。
“咸度够了,但杂质太多。”他起身,“走,去找老灶头。”
老灶头姓解,七十多了,祖辈八代都是盐工。他被朝廷硬塞来几个“娃娃师傅”,心里本来不屑,但看这群娃娃真肯下苦工,天天泡在盐池里,态度倒也软了些。
“解老,”宋应星恭敬行礼,“我想请教,卤水晒盐前,是不是要‘养卤’?”
“当然要养。”解老头抽着旱烟,“卤水从池里汲上来,得在晒池里放三天,让泥沙沉淀。不然盐出来是黑的,卖不上价。”
“那如果,我们在‘养卤’时加东西呢?”
“加什么?”
“加石灰。”宋应星眼睛发亮,“白相的笔记里写:石灰能吸附卤水里的镁、钙杂质,让盐更白更纯。而且,能加速水分蒸发。”
解老头一愣:“石灰?那不成泥汤了?”
“试试?”
试试就试试。
宋应星调来十车生石灰,在盐池边砌了个“化灰池”。卤水引入,石灰撒入,搅拌,沉淀。
奇迹发生了。
原本浑浊的卤水,渐渐澄清。水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絮状物,那是被吸附的杂质。底下的卤水,清澈得能看见池底石纹。
“这,”解老头瞪大眼睛。
澄清后的卤水引入晒池,太阳一照,水分蒸发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过去要晒五天才能结晶,现在,两天半。
第一茬盐出来时,所有盐工都围过来了。
雪白,细腻,抓一把在手心,几乎没有苦味。
“这,这是贡盐的品相啊!”一个老盐工颤声道。贡盐是专供皇宫的,十斤粗盐才能精炼出一斤贡盐,价比黄金。
宋应星却摇头:“还不够。白相说,最好能直接晒出‘雪花盐’。”
“雪花盐?”
“就是颗粒均匀,洁白如雪。”宋应星比划着,“那种盐,一斤能换十斤粗盐。”
解老头盯着这个黑瘦的年轻人,忽然扔了旱烟杆,深深一躬:
“宋师傅,不,宋先生!您教教咱们,怎么弄出那雪花盐?”
“只要您教,咱们盐工,全听朝廷的!”
这一躬,代表的不只是技术屈服,更是人心的归附。
宋应星连忙扶起他:“解老快起。白相说了,技术要共享。从今天起,我教你们‘石灰净化法’‘分级晒盐法’,你们教我盐池的‘老经验’。咱们一起,把盐产量,翻三番!”
“翻三番?”盐工们惊呼。
“嗯。”宋应星重重点头,“白相还画了‘风力水车’的图,说能自动汲卤,省人力。还有‘盐仓防潮法’‘盐砖压制法’,好多好多。”
他看向远处盐田里佝偻劳作的盐工:
“白相说,盐工太苦了。咱们改良技术,不只是为朝廷多收税,更是为让盐工少流汗,多拿钱。”
“以后,盐工按月领饷,伤残有病,朝廷管治。干满三十年,发养老金。”
“这才是,新时代的盐场。”
盐工们沉默了。
然后,不知谁先跪下,接着,黑压压跪了一片。
“谢朝廷!”
“谢白相!”
“谢宋先生!”
声音在盐池上空回荡,惊起一群水鸟。
三月初十·莱芜铁矿的焦炭炉
三月初十,莱芜。
这里是山东最大的铁矿,也是五大铁矿中最早收归朝廷的,因为原来的矿主在去年“三地同乱”中站错队,被周五顺手剿了。
接管铁矿的格物院学员叫沈括(又是白敏中取的名),十八岁,却已是格物院“冶金组”的尖子。他带来了一份图纸和一句话:
“白相说,用焦炭代替木炭,炉温能升三成,出铁快一倍。”
焦炭,煤在隔绝空气下干馏的产物,燃烧温度极高,且几乎无烟。这技术在欧洲要几百年后才成熟,但白敏中凭记忆画出了简易焦炉的草图。
问题在于,没人信。
“沈小哥,”老炉头赵铁锤嗓门洪亮,“老汉我炼了四十年铁,从没听说煤能炼铁!煤烟大,硫重,炼出的铁又脆又易锈,只能打农具!”
“那是直接烧煤。”沈括耐心解释,“焦炭是煤‘炼’过的,烟和硫都去除了。”
“咋炼?”
“砌个窑,把煤封里面烧,但不让空气进去,”
解释了半天,赵铁锤还是摇头:“娃娃,炼铁不是儿戏。一炉铁,要烧三万斤木炭,要一百个工忙活十天。你说换什么焦炭,万一炼废了,这损失谁担?”
沈括咬了咬牙:“我担。”
“你担?”赵铁锤笑了,“你拿什么担?”
沈括从怀里掏出一块铁锭,黝黑,但断面有隐隐的银灰色纹理。
“这是用焦炭试炼的铁。”他递给赵铁锤,“您看看。”
赵铁锤接过,掂了掂,又用随身的小锤敲了敲。声音清脆,回音绵长。
老炉头脸色变了。
他炼铁四十年,一听声就知道,这铁,纯度极高。
“真是,用那焦炭炼的?”
“千真万确。”沈括指向远处新建的几座怪窑,“那边已经出焦炭了。赵师傅,咱们试一炉,就一炉。若成了,以后炼铁省一半木炭,快一倍时间。若不成,所有损失,我沈括砸锅卖铁赔。”
赵铁锤盯着那块铁锭,又盯着沈括年轻却坚定的脸,终于一跺脚:
“好!老汉信你一回!”
第一炉焦炭铁,在三月十二开炼。
那日,矿上几乎所有炉工、矿工都围在高炉边。沈括亲自指挥,投料、鼓风、控温。赵铁锤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额头冒汗。
时辰一刻刻过去。
高炉口喷出的火焰,从橘红渐渐转向青白,那是温度升高的标志。过去用木炭,火焰最高也就橘红色。
“温度,真的高了!”一个年轻炉工惊呼。
赵铁锤冲到鼓风机旁,伸手试风温,烫得缩回手,眼中却露出狂喜:“这风,烫手!”
四个时辰后,出铁口打开。
赤红的铁水奔流而出,注入砂模。那铁水的颜色,比以往见过的都亮,都稠。
等待冷却的时间,像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铁锭取出。
赵铁锤第一个冲上去,小锤敲击。
“铛,嗡嗡嗡,”
声音清越悠长,像钟鸣。
老炉头的手在抖。他炼了一辈子铁,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成了,”他喃喃道,“真的成了,”
沈括走过来,递给他一把锉刀:“试试硬度。”
赵铁锤接过,用力锉那铁锭。锉刀过处,只留下浅浅白痕,硬度远超普通生铁。
“这铁,能直接锻钢!”他猛然抬头,眼中含泪,“娃娃,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咱们大唐的刀剑,能比吐蕃的硬三成!铠甲,能薄三成却更耐射!农具,能用十年不坏!”
沈括笑了:“还不止。白相说,焦炭炉能连续生产,不用停火清炉。以后,咱们可以昼夜不停,月产铁,翻五番。”
“五番?”周围炉工炸开了。
“对。”沈括看向众人,“所以从今天起,莱芜铁矿要扩招矿工、炉工。工钱按产量算,多劳多得。干满五年,分房子。干满二十年,养老金。”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但有一点,技术是朝廷的,谁敢外泄,以叛国论处。”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某个矿主的雇工,是大唐国营铁矿的工人!”
“工人,有工人的尊严,有工人的保障,也有,工人的忠诚!”
矿工们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欢呼。
赵铁锤抹了把泪,忽然单膝跪地,这是军中礼节:
“沈先生!老汉,不,属下赵铁锤,愿为朝廷效死!”
“愿为朝廷效死!”所有炉工、矿工,齐刷刷跪下。
沈括扶起老炉头,看向北方,那里是真定,是长安,是那个在病榻上还画着图纸的白敏中。
他心中默念:白相,您看见了吗?您点燃的火,已经开始烧了。
三月廿五·真定府衙的捷报
三月廿五,真定。
崔铉看着案头堆积的文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江淮盐场收归,七大盐商交出三百条盐船、五十座盐仓,朝廷支付收购银一百二十万贯,这是王朴谈判三天三夜压下来的价格,只有市价六成,但盐商们不敢不卖。
河东盐池送来第一批“新法精盐”样品,雪白如雪,苦味全无。宋应星信中说:晒盐法全面推行后,预计年产盐可从六百万斤增至一千五百万斤。
莱芜铁矿的焦炭炼铁成功,沈括报告:第一炉铁品质超过预期,已着手建造十座新式高炉,预计年底铁产量翻五番。
还有邢州、大冶、汉中、晋阳,捷报频传。
但崔铉知道,这只是开始。
盐铁专营动了太多人的奶酪。朝中已经有人上疏,说他“与民争利”“苛政扰民”。地方上,被夺了财路的豪强暗中串联,据说正在筹备“罢市”。
还有更隐忧的,护矿队、护盐队加起来要招三万人,这支武装力量掌握在谁手里?若将来将领有异心,岂不成了新的藩镇?
“崔相,”王朴推门进来,脸上却带着笑,“好消息。”
“说。”
“白相从长安来信,说陛下已下旨:护矿(盐)队各级军官,全部从讲武堂毕业生中选派。士兵就地招募,但家属迁至长安附近‘军属营’居住,由朝廷供养。”
崔铉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家属为质,这是古法,但用得妙。将领若有异动,先想想家人的性命。
“还有,”王朴压低声音,“白相说,格物院正在试制一种‘电报机’,将来盐场、铁矿、长安之间,消息瞬息可达。朝廷对地方的控制,会比以前强百倍。”
电报机?
崔铉虽不懂,但听名字就知道,又是白敏中那些“神仙手段”之一。
“白相的身体,”他忍不住问。
王朴笑容淡了:“信是鲁禾代笔的。说白相连日咳血,已无法执笔,但神志清醒,每日还口述技术要点。”
崔铉沉默。
那个以一己之力点燃整个改革火种的人,正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
“崔相,”王朴轻声说,“咱们得快点。要在白相,之前,把架子搭起来。”
“我知道。”崔铉深吸一口气,提笔,在一份新拟的《盐铁专营细则》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春光正好,柳絮纷飞。
这个春天,大唐的财政根基,正在被一双病弱的手和无数双年轻的手,重新铸就。
而代价,已经显现,就在这份细则的附件里,列着十七个在收归盐铁过程中“殉职”的官员、工匠的名字。
第一个,就是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