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大中二年夏·大运河上的蒸汽明轮
五月十八·扬州漕运司的沉船案
五月的扬州,运河码头上千帆林立。
但今日,第三号泊位前围满了人,不是装货卸货,而是看一具尸体,三十丈长的漕船“广运号”侧翻在河道里,半截船身没入水中,船尾还挂着“江淮漕帮”的杏黄旗。甲板上,船主李老大的尸体被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双泡得发白的手。
“是割喉。”仵作低声对漕运司判官赵成说,“一刀毙命,手法干净。”
赵成五十多岁,在漕运司干了三十年,什么腌臜事都见过。但光天化日之下,漕船船主死在自家船上,这还是头一遭。
“货呢?”他问。
“船上本该载盐五百引,实载三百引,剩下两百引,”随船书吏脸色惨白,“不见了。”
“盐引核对过了?”
“核对过了,是真的。但,但盐不见了。”
赵成心里一沉。
盐引是真的,盐却没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李老大监守自盗,被人灭口;要么有人杀了李老大,劫了盐,还伪造了现场。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漕运这条大动脉里,有蚂蟥在吸血。
“赵判官,”一个青衫中年人挤进人群,是扬州新任漕运使杜牧,没错,正是那位诗人杜牧。大中元年科举改革后,他以“策论优等”入仕,被崔铉点名派来整顿漕运。“查清楚了吗?”
“杜使君,”赵成行礼,“初步判定是劫盐杀人。但,”
“但什么?”
“但江淮漕帮总舵主刚才派人传话,说李老大是‘私贩盐引’被帮规处死,与外人无关。”赵成压低声音,“他们让咱们,别管闲事。”
杜牧笑了,笑意却冷:“漕帮的帮规,大得过《大唐律》?”
他走到尸体旁,掀开白布一角。李老大脖子上那道刀口极细极深,是专业杀手的手笔。再看船身侧翻的角度,不是触礁,是被人从船舱底部凿了洞。
“这是灭口加毁证。”杜牧直起身,“传令:封锁码头,所有漕船暂停出入。调新军一队,搜查所有泊位船只。凡私藏盐引、私运官盐者,一律拿下!”
“使君!”赵成急了,“江淮漕帮在扬州有三千船工,若是激起哗变,”
“那就让他们哗变。”杜牧看向运河上密密麻麻的漕船,“本官正愁找不到由头,清理这些趴在国脉上的蛀虫。”
五月廿一·真定的急报与决断
五月廿一的真定,崔铉收到了杜牧的八百里加急。
“江淮漕帮,年私吞盐引约十万引,折盐五百万斤,值十五万贯。劫杀船主李老大,系因李老大欲向官府告发私盐网络。目前漕帮总舵主孙四海放话:若朝廷彻查,则‘罢漕’三月,断江南粮赋北运。”
信后附着一份名单,是杜牧暗中调查三个月摸清的漕帮核心人物,共四十七人,上至总舵主,下至各码头把头。
“罢漕三月,”王朴在旁倒吸冷气,“江淮漕粮占北运七成,若停三个月,关中粮价必涨三倍,长安恐生民变。”
崔铉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扬州到洛阳,再到长安,这条大运河是大唐的生命线。但这条线,被漕帮控制了百年。
漕帮是什么?表面是船工行会,实际是半黑半白的垄断组织。他们控制船工、码头、船闸,甚至沿途州县官吏。朝廷发十万石粮,到长安只剩七万,那三万石去哪了?被“漂没”,天灾、沉船、盗匪,各种名目。实际大半进了漕帮和贪官的口袋。
“白相前日来信,”崔铉忽然说,“提到一种船。”
“船?”
“蒸汽明轮船。”崔铉从案头抽出一张图纸,“不靠风,不靠桨,靠蒸汽机驱动轮子划水。载货量比同尺寸漕船大五成,速度快一倍,且不受风向限制。”
王朴凑近看图纸,那船模样古怪,没有帆桅,船身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轮子,船尾还冒着烟囱。
“这,能造出来?”
“格物院已经在试了。”崔铉指着图纸上的小字,“主持的叫陆舟,二十三岁,是鲁禾的徒弟。白相说,第一艘原型船下个月就能下水。”
王朴眼睛亮了:“崔相的意思是,”
“两条腿走路。”崔铉敲了敲地图,“一,让杜牧在扬州查案,逼漕帮动手。只要他们敢‘罢漕’,就以‘叛乱’论处,调新军镇压,一举铲除核心层。”
“二,加速造蒸汽船。只要新船能顶替三成运力,漕帮的筹码就少一半。”
“三,”他顿了顿,“推行新漕运制:分段包干,损耗定额。过去漕粮从扬州到长安,沿途经十三道关卡,每道都要打点。今后改为‘扬州-汴州’‘汴州-洛阳’‘洛阳-长安’三段,每段指定一家商行承包,损耗定额一成。超损自赔,节余自留。”
王朴飞快心算:“若真能推行,年省漕运损耗至少三十万石,折银十五万贯。加上铲除漕帮私吞的十五万贯盐利,合计三十万贯。”
“不止。”崔铉摇头,“蒸汽船若成,运力提升,漕运成本还能再降两成。此消彼长,朝廷对漕运的控制力,将远超历代。”
“但风险也大。”王朴忧虑,“漕帮经营百年,与地方官吏盘根错节。若逼急了,他们真罢漕三个月,咱们的新船又接不上,”
“所以需要一个人去汴州。”崔铉看向王朴,“汴州是运河中枢,漕帮在此有分舵三千人。我要你去,坐镇漕运改制。”
王朴一愣:“我?我才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已是户部郎中,国债、盐铁两件大事都办得漂亮。”崔铉拍拍他肩,“这次去汴州,我给你两个助手,周五派一营新军随行护卫;格物院陆舟带工匠团队,在汴州建第一座蒸汽船工坊。”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王朴,这不是普通的差事。漕运改制若成,大唐物资流通的命脉就真正握在朝廷手里了。若败,你我,还有杜牧、周五,都可能被反噬。”
“你敢不敢接?”
王朴沉默良久,抬头时,眼中已无犹豫:
“敢。”
六月初八·汴州码头的“铁怪物”
六月初八,汴州。
作为运河与黄河的交汇处,汴州码头比扬州更繁忙。千帆竞渡,万工云集,空气里弥漫着河水、汗水和货物混杂的气味。
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码头西侧新建的工坊吸引了,那工坊用高高的木板墙围起,里面日夜传出“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还有,一种低沉的、从未听过的轰鸣。
“听说里面在造‘铁船’。”一个老船工叼着烟斗,对围观的年轻人说,“不用帆,不用桨,烧煤就能走。”
“鬼扯。”旁边漕帮小头目嗤笑,“铁那么重,丢水里就沉,还船?”
正说着,工坊大门缓缓打开。
人群骚动。
先出来的是两队新军士兵,持枪警戒。然后,一辆辆板车拉出奇怪的部件,巨大的铁轮、粗长的铁轴、冒着寒光的锅炉,
最后,是一艘船。
但与其说是船,不如说是个“铁怪物”,船身是木制的,但两侧各装着一个直径两丈的明轮,轮上覆着铁皮叶片。船尾竖着根铁烟囱,正冒着黑烟。船头没有寻常的兽首装饰,只钉着一块铜匾,上书三个字:
“神运号”。
工坊里走出一个年轻人,一身油污的短打,脸被煤灰抹得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亮得惊人。他走到船边,拍了拍铁烟囱,对身后的工匠喊:
“锅炉加压!准备试航!”
这是陆舟。
过去三个月,他带着三十个格物院同窗,在鲁禾的远程指导下,硬是把白敏中画的“蒸汽明轮船草图”,变成了眼前这个实物。
“陆师兄,”一个年轻工匠满头大汗跑来,“压力到红线了!”
“好!”陆舟跳上船,“解缆!”
缆绳解开,“神运号”缓缓离开码头。
没有帆升起,没有桨划动,但船,动了。
两侧明轮开始旋转,起初缓慢,渐渐加速。哗啦啦的水声响起,船身破开水面,在运河上划出一道白浪。
“动了,真动了!”码头上,成千上万人伸长脖子。
更惊人的在后面,陆舟在船头摆了摆手,明轮转速骤然加快。船像被巨手推了一把,猛地向前冲去。速度越来越快,超过旁边一艘满载的漕船,超过两艘,三艘,
“这速度,比顺风帆船还快!”老船工烟斗掉了都不知道。
漕帮小头目脸色铁青。
他忽然明白朝廷想干什么了,这种船,不靠风,不靠人力,意味着不依赖船工。只要会烧煤、会操作机器,就能运货。那漕帮三千船工,还有什么用?
“回去!”他转身就走,“禀报舵主,出大事了!”
六月十五·漕帮罢漕与分段承包
六月十五,江淮漕帮总舵主孙四海,在扬州宣布“罢漕”。
理由很堂皇:“朝廷新漕运制,苛待船工,断绝生计。为三万弟兄活路,不得已罢运。”
三千条漕船同时停泊码头,船工聚集,口号震天。沿运河各州县,粮价应声而涨。长安米价,三天涨了五成。
压力,瞬间压到杜牧、王朴肩上。
汴州漕运司衙门,王朴看着各地飞来的急报,手心冒汗,但面上镇定。
“王郎中,”汴州漕帮分舵主刘大锤坐在对面,皮笑肉不笑,“罢漕才五天,关中粮价已涨五成。再罢十天,长安怕是要饿死人。您年纪轻,担不起这责任吧?”
“刘舵主是在威胁朝廷?”王朴抬眼。
“不敢。”刘大锤拱拱手,“只是提醒您,漕运这条河,水深。不会水的人硬要蹚,容易淹死。”
“那刘舵主可知,”王朴从案头拿起一份契约,“昨天一天,汴州码头新签了十七份‘分段承包契’?”
刘大锤笑容一僵。
分段承包,这是王朴来汴州后推的新政。将扬州-长安的漕运拆成三段,每段公开招标,商行承包,自负盈亏。条件很优厚:承包者可用新式蒸汽船,损耗定额仅一成(过去是三成),节余全归承包者。
但招标前提是:必须用朝廷认证的船工,必须接受新军监督。
这等于挖漕帮的根。
“十七份契约,涉及漕粮三十万石。”王朴将契约推到刘大锤面前,“承包者都是本地中小商行,过去被你们漕帮压得喘不过气。现在有了新船、新制,他们抢着接。”
“刘舵主,你说罢漕能坚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这些商行的船队跑熟了,你们漕帮,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刘大锤脸色铁青,猛然站起:“王朴!你别欺人太甚!漕帮三万弟兄,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王朴也起身,走到窗边,指着码头方向,“所以我在码头部署了一营新军,装备燧发枪三十支,火炮五门。”
“刘舵主要不要试试,是你们的棍棒刀枪硬,还是朝廷的火炮硬?”
刘大锤浑身一颤。
他想起了赵家庄,那个墙高三丈的坞堡,在火炮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你,你真敢开枪?”
“抗旨罢漕,形同叛乱。”王朴转身,目光如刀,“叛乱者,格杀勿论。这是陛下亲口说的。”
堂内死寂。
良久,刘大锤颓然坐倒:“王郎中,给条活路。”
“活路有。”王朴坐回案后,“漕帮解散,船工经考核可转为朝廷认证的‘漕运工’,工钱比过去高三成,伤残有病朝廷管。各级头目,凡无命案者,可入股承包商行,按本分利。”
“但有两个条件:一,交出所有私盐网络名单;二,孙四海,必须伏法。”
刘大锤闭上眼。
他知道,漕帮百年基业,到此为止了。
六月廿二·大运河上的赛船
六月廿二,扬州至汴州段运河。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新旧漕运对决”,一边是漕帮最后的脸面:十艘最大的漕船,满载粮盐,由最老练的船工操持,顺风满帆。另一边是三艘蒸汽明轮船:“神运号”“破浪号”“追风号”,载货量只有漕船一半,但,不用等风。
裁判是杜牧,观众是沿河数万百姓。
“杜使君,”孙四海亲自押船,站在为首漕船的船头,扬声喊道,“今日若漕船先到汴州,请朝廷收回成命,保留漕帮建制。若蒸汽船先到,孙某任凭处置!”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这段运河有三处狭窄弯道,两处浅滩。漕帮经营百年,熟知每一处水文。而蒸汽船吃水深、转向笨,未必能全速通过。
杜牧站在岸边高台,朗声应道:“准!”
辰时正,鼓响。
十艘漕船扬帆出发,船工号子震天,顺风之下,速度确实快。
三艘蒸汽船却慢了一拍,锅炉加压需要时间。但半刻钟后,烟囱黑烟转浓,明轮开始高速旋转。
“追上了!”岸上百姓惊呼。
只见“神运号”如一匹脱缰铁马,破开水浪,迅速逼近漕船队。那速度,根本不是帆船能比的。
孙四海脸色大变:“快!过第一弯!”
第一弯叫“鬼见愁”,河道突然收窄,水流湍急。漕船熟练地偏帆收桨,借水流切线通过。但“神运号”不减速,陆舟站在船头,手中令旗一挥,
明轮转速骤降一半,船身微微倾斜,竟以一个近乎完美的弧线,擦着崖壁过了弯!
“怎么可能?!”老船工目瞪口呆。没有帆的船,怎么控制方向这么精准?
他们不知道,蒸汽明轮两侧轮子可以差速转动,左轮快则左转,右轮快则右转。这是白敏中图纸上标注的“关键技术”。
过了第一弯,“神运号”已领先漕船半里。
第二处浅滩到了。这里水深不足一丈,漕船需卸下部分货物,轻载通过。但“神运号”吃水九尺,陆舟早算好了,他下令:“全速!”
明轮疯狂划水,船身几乎漂起,硬是冲过了浅滩。船底刮擦河床的刺耳声,让岸上人头皮发麻。
“疯子,真是疯子!”孙四海喃喃道。
最后一个弯道前,“神运号”已领先一里。但这里,孙四海埋伏了后手,两条满载石块的破船,横在河道中央。
“堵住它!”孙四海狞笑。
岸上杜牧脸色一变:“孙四海!你使诈!”
“赛船只说先到,没说不能设障!”孙四海高喊。
眼看“神运号”就要撞上破船。
陆舟却笑了。
他拉下一根操纵杆,船尾突然喷出高压蒸汽,船身猛地震动,然后,竟在高速中硬生生横移了三尺!
“神运号”擦着破船边缘,挤了过去。铁皮船身刮掉一层木屑,但终究是过去了。
岸上,死寂,然后爆发出震天欢呼。
“过去了!过去了!”
“铁船赢了!”
孙四海瘫坐在船头。
他知道,完了。
蒸汽船不仅赢了速度,更赢了人心,沿河百姓亲眼看见,这种不靠风、不靠人力的船,真的能跑赢百年漕帮。
那漕帮,还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七月初一·新漕运制落地
七月初一,汴州漕运司衙门,第一批“分段承包”商行正式签约。
十七家商行,有六家是原漕帮头目转型的,十一家是本地中小商户。他们租用朝廷的蒸汽明轮船(租金按运费抽两成),雇佣认证船工,承包扬州-汴州、汴州-洛阳、洛阳-长安三段漕运。
契约写明:损耗定额一成,节余归己。每年运量不足定额的,补缴罚款;超出定额的,按超额部分抽一成奖励。
更重要的是,所有船工登记造册,按月领饷,伤病死残由朝廷设立的“漕运基金”保障。船工子弟,可优先入州县官学。
签字仪式上,刘大锤(现在叫刘东家)握着笔,手在抖。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码头苦力,扛两百斤的粮包,一天挣三十文。病了伤了,就被扔在窝棚里等死。如今,他名下有三条蒸汽船的股份,手下船工按月领钱,病了有医馆收治。
“王郎中,”他签完字,忽然起身,深深一躬,“刘某,谢朝廷给活路。”
王朴扶起他:“刘东家,新时代来了。好好干,赚钱的路子多着呢。”
仪式结束,王朴走到衙门外。
运河上,三艘蒸汽明轮船正列队航行,烟囱冒着白烟(陆舟改进了锅炉,煤烟少了许多)。岸边,昔日漕帮的船工,现在穿着统一的蓝色短褂,排队领取工牌。
远处码头,新的蒸汽船工坊已奠基,计划年产蒸汽船三十艘,三年内替换三成旧漕船。
杜牧从扬州来信:孙四海在赛船次日自尽,余党或降或散。江淮漕帮百年基业,一个月内土崩瓦解。
王朴展开最新的漕运账册:
过去,扬州至长安运粮百万石,实际损耗三十万石,用时四十天。
新制下,预估损耗十万石,用时,二十天。
效率翻倍,损耗减半。
他合上账册,望向长安方向。
白相,您看见了吗?您画的那艘“不用帆的船”,真的改变了一条河,一个行业,还有,数万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