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大中元年三月二十五·寅时至午时
一、寅时血战:城墙上的三处烽火
寅时三刻,凤翔城西城墙的争夺已持续两个时辰。
达磨的算计狠毒而精准,三条地道牵制了守军最后的主力与注意力,而正面由尚延心铁鹞子与火门枪部队发起的猛攻,才是真正的杀招。
“放箭!”
郑涓的嘶吼在城头回荡,但回应他的箭雨稀疏无力。守军的箭矢早在三日前的血战中便已耗尽,如今城头射下的,多是削尖的竹竿、收集的碎石,甚至拆毁民房得来的瓦片。
真正的威胁来自城下。
吐蕃火门枪队分作三排,轮番上前,对着城垛缺口处射击。虽然这些仿制火器装填缓慢、准头欠佳,但持续的火力压制,让守军根本无法露头还击。
“砰!”
又是一声闷响,郑涓身侧一名亲兵胸口中弹,铁丸穿透皮甲,在后背炸开碗口大的血洞。亲兵连惨叫都未发出,便仰面倒下。
“将军小心!”王浚扑过来,将郑涓按在垛口后。
几乎同时,三四枚弹丸擦着头顶飞过,打在城楼木柱上,木屑纷飞。
“不能这样守……”郑涓牙龈咬出血来,“让他们这样压着打,城墙迟早被爬上来!”
话音未落,东面城墙忽然传来惊呼。
一段昨日被吐蕃投石机砸出裂痕的墙体,在火门枪持续轰击下,竟轰然坍塌出三尺宽的缺口!
“吐蕃兵上城了!”
嚎叫声中,数十名吐蕃重甲兵顺着缺口蜂拥而上,与守军绞杀在一起。
郑涓目眦欲裂:“王浚,带预备队去东墙!堵住缺口!”
“可将军您这里……”
“快去!”郑涓一把推开他,“西墙我还能撑!东墙若破,全军覆没!”
王浚含泪领命,带着最后二百名还能奔跑的士兵冲下城墙。
郑涓回头,望向城內伤兵营方向。
黑夜中,那里只有零星灯火。
白相……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二、卯时天光:野狐岭的突破
同一时刻,凤翔城南二十里,野狐岭。
王茂元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东北方向隐约的火光与烟柱,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已与论钦陵部对峙五日。论钦陵用兵老辣,依仗地形构筑防线,两万吐蕃军像铁钉般楔在野狐岭与凤翔之间,死死挡住王茂元北上增援的道路。
五日来,神策军发动七次冲锋,死伤逾三千,却未能撕开缺口。
而就在昨夜子时,凤翔方向传来的连绵爆炸声,让王茂元心沉到了谷底。
那是震天雷的声音。而且数量之多……说明守军已到了动用最后储备的绝境。
“不能再等了。”王茂元对身旁的副将赵破道,“今日必须突破。哪怕拼光这两万神策军,也得冲到凤翔城下。”
赵破脸色凝重:“大将军,论钦陵的防线固若金汤,强攻恐怕……”
“那就不强攻。”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张坚带着几名亲兵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卷粗糙的地图。
“末将昨夜带斥候摸到岭西,发现一条采药人走的小道。”张坚将地图铺开,指向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线,“从这里绕过去,虽然险峻,但可直插论钦陵防线的侧后。”
王茂元俯身细看:“小道多宽?能过多少人?”
“最窄处仅容一人一马,且有一段悬崖栈道已朽坏。”张坚顿了顿,“但若精选五百死士,轻装疾行,两个时辰内可抵达这个位置”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山谷。
“论钦陵的粮草转运站。”王茂元眼睛一亮。
“正是。”张坚道,“守军不过三百。若能焚其粮草,论钦陵前线军心必乱。届时我军再从正面猛攻,前后夹击,防线必破!”
王茂元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众将:“谁愿带队?”
赵破、张坚几乎同时踏前一步:“末将愿往!”
王茂元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张坚身上:“你熟悉路径,你带五百人。赵破,你率主力在正面准备,一见火起,立即全线进攻!”
“是!”
卯时正,五百死士集结完毕。人人轻甲短刀,背负火油、火镰,不发一言。
王茂元走到队前,目光扫过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
“诸位。”他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苍凉,“凤翔城里,我们的同袍已苦守二十五日。八千守军,如今还剩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每多守一刻,都是在为我们争取时间。”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
“今日之后,你们中很多人,可能回不来了。”
“但你们的名字,会刻在凌烟阁的续碑上。你们的家人,朝廷会养。”
“现在”王茂元拔出佩刀,刀尖指向东北,“为了凤翔,为了大唐。”
五百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刀鞘顿地:
“为了大唐!”
没有更多话语,张坚带头,五百人如鬼魅般没入晨雾笼罩的山林。
王茂元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缓缓举起右手:
“全军准备进攻。”
三、辰时逆转:粮草大火与防线崩溃
辰时二刻,凤翔城头的厮杀已到最惨烈时。
东城墙缺口处,尸体堆积如山。唐军与吐蕃兵在狭窄的断墙处反复拉锯,每寸土地都要用几条人命来换。王浚亲自挥刀在前,左臂被削去一块皮肉也浑然不觉。
西城墙下,三条地道仍在掘进。听瓮兵不断回报深度与距离,最快的一条,距城墙地基已不足二十步。
郑涓浑身是血,拄着长矛站在城楼,望着潮水般涌来的吐蕃兵,心中一片冰凉。
守不住了。
即便白敏中还有奇谋,即便将士们死战不退,但人力有穷时。四千疲惫之师,对抗五万生力军,城墙残破,箭矢耗尽,火器用光……
还能凭什么守?
就在此时
南方天际,忽然升起三道浓黑的烟柱!
紧接着,是隐约传来的、沉闷的号角声,不是吐蕃的号角,是唐军的号角!
郑涓浑身一震,扑到南侧垛口,极力远眺。
二十里外,野狐岭方向,火光冲天!
“是王大将军!”王浚嘶声狂吼,“王大将军突破了!他在烧吐蕃人的粮草!”
城头守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援军!援军来了!”
“王大将军杀过来了!”
绝境之中,哪怕只是一线希望,也足以让濒死之人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郑涓猛然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弟兄们!王大将军已破敌后路!再撑一个时辰!只要一个时辰!”
“杀!!!”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竟奇迹般稳固下来。守军像疯了一样扑向登上城墙的吐蕃兵,用刀砍、用牙咬、用身体撞,硬生生将数处缺口重新堵住!
城下达磨也看到了南方的火光与烟柱。
他脸色铁青,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怎么回事?!论钦陵呢?!”
“赞、赞普……唐军一支奇兵绕后焚了粮草转运站,论钦陵将军防线动摇,王茂元主力正在全线进攻!我军……我军快顶不住了!”
达磨眼前一黑。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凤翔城内的每一分力量,算准了每一条地道的位置,甚至算准了白敏中可能做出的应对。
却唯独没算到,王茂元竟敢在正面强攻五日不成后,分出最后的精锐,去走那条绝险的采药小道!
“命尚延心分兵五千,南下支援论钦陵!”达磨嘶声下令,“其余部队,加紧攻城!必须在王茂元赶到之前,拿下凤翔!”
“可是赞普……分兵的话,正面兵力就不够了……”
“那就用人命填!”达磨的眼睛血红,“今日不破凤翔,我们都得死在这里!快去!”
四、巳时合围:神策军的铁流
巳时正,野狐岭防线全面崩溃。
粮草被焚的消息如瘟疫般在吐蕃军中传开,本就因瘟疫而士气低落的士兵,再也无心恋战。当王茂元亲率一万五千神策军主力发起总攻时,防线在半个时辰内便土崩瓦解。
论钦陵试图收拢部队且战且退,但张坚率领的五百死士如附骨之疽,不断袭扰侧翼。这支轻兵死伤已过半,却死死咬住吐蕃军不放。
“大将军!前方十里便是凤翔!”赵破纵马而来,脸上满是血与烟尘,眼中却闪着亢奋的光,“吐蕃军阵已乱!”
王茂元勒马高坡,远望凤翔城。
城墙多处冒烟,显然经历了惨烈至极的攻防。但唐军旗帜,依然在城头飘扬。
“传令全军。”王茂元的声音因疲惫而嘶哑,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不必整队,不必休整。以最快速度,直扑凤翔南门!”
“解围之后,内外夹击,我要达磨这十万大军”
“全都埋在这陇右黄土之下!”
“是!”
一万五千神策军,化作一道钢铁洪流,向北席卷。
沿途零星的吐蕃阻击部队,在这股洪流面前如螳臂当车,顷刻溃散。
辰时末,先锋骑兵已抵凤翔城南五里。
城头守军看见了那面熟悉的“王”字大旗,以及旗下那个须发皆白、却挺直如枪的老将军。
“王大将军!是王大将军!”
欢呼声浪,几乎掀翻城墙。
郑涓扶着垛口,望着越来越近的援军,这个铁打的汉子,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泪水混着血水流淌。
二十五天。
八千弟兄,还剩不到三千。
但……守住了。
凤翔,守住了。
五、午时决战:内外夹击
午时初,王茂元主力与凤翔守军完成汇合。
没有时间寒暄,没有时间休整。两军在城南迅速调整部署,王茂元神策军列阵于外,郑涓残部补防城墙缺口,并组织民夫运送伤员、补充箭矢滚木。
达磨此时面临绝境。
论钦陵溃败,尚延心分兵南下受阻,自己手中可战之兵已不足三万,且军心浮动、瘟疫蔓延。
而对面,是王茂元的一万五千生力军,以及城头那些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守军。
“赞普……撤吧。”尚结赞布低声道,“再打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险……”
达磨死死盯着凤翔城,指甲掐进掌心,鲜血淋漓。
他不甘心。
十万大军,围城二十五日,伤亡过半,却连一座孤城都拿不下。
这是奇耻大辱!
但……他是赞普,是吐蕃数十万部众的首领。若将这最后的精锐葬送在此,回国之后,等待他的将是政敌的刀剑。
“传令……”达磨的声音,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全军……向西北撤退。”
“那三条地道……”
“炸掉。”达磨闭上眼睛,“把我们的人……撤出来。”
“可是赞普,地道里还有四百多工兵,现在炸的话……”
“我说,炸掉!”达磨猛然睁眼,眼中是野兽般的凶光,“不能让唐人得到地道的完整结构!炸!”
命令下达。
半刻钟后,凤翔城西地下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三条即将挖到城墙下的地道,连同里面来不及撤出的四百余名吐蕃工兵,被永久埋葬。
城墙微微震颤,却终究没有坍塌。
达磨最后望了一眼凤翔城,望了一眼城头那个隐约的白衣身影,一字一顿:
“白敏中……”
“李忱……”
“今日之辱,我达磨记下了。”
“待我重整吐蕃铁骑,再来之时”
“必让长安,血流成河!”
号角长鸣,吐蕃大军如潮水般向西北退去。
王茂元欲挥军追击,被赶来的白敏中劝阻。
“王将军,穷寇莫追。”白敏中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如纸,“我军疲惫已极,且吐蕃虽退,战力犹存。逼之过急,恐狗急跳墙。”
王茂元看着这个重伤未愈、却以一手之力扭转战局的书生,郑重抱拳:
“白相所言极是。”他顿了顿,“只是……可惜了。”
可惜没能全歼达磨,可惜放虎归山。
白敏中望向西北烟尘,缓缓道:
“他回不去逻些了。”
“什么?”
“吐蕃内部,绝非铁板一块。”白敏中低声道,“达磨十万大军出征,损兵折将却寸土未得。回国之后,那些原本就对他不满的贵族……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王茂元恍然大悟。
军事的胜利,有时不如政治的算计。
“白相远见。”他真心叹服。
这时,王浚匆匆跑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悲痛:
“将军!白相!陈队正……陈队正醒了!”
白敏中浑身一震:“他……活了?”
“活了!”王浚眼眶通红,“孙大夫说,是大蒜汁和烈酒起了效,烧退了,伤口也开始收口!只是……只是左臂怕是保不住功能了……”
“能活下来,就好。”白敏中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头,望向城墙上那些相互搀扶、欢呼哭泣的守军,望向城外正在收殓同袍遗体的神策军士兵,望向南方,长安的方向。
二十五天的血战,终于结束了。
但白敏中知道,这只是开始。
凤翔守住了,吐蕃暂退了。
可朝堂上,郑家与藩镇的勾结才刚刚浮出水面。
格物院的第二批补给为何迟迟未到?
李世民在长安,又面临着怎样的压力?
以及……达磨临撤前那刻骨的仇恨。
所有的危机,都只是被推迟,而非解决。
“王将军。”白敏中收回目光,“烦请你写一份详细的战报,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白相要亲自署名?”
“不。”白敏中摇头,“战报只写战事。至于朝堂上的仗……”
他顿了顿,轻声道:
“该陛下亲自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