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大中元年三月二十四·辰时至申时
一、辰时敌至:铁鹞子与火门枪
辰时初,东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阵如乌云压境。
尚延心率领的五千铁鹞子重骑,终于抵达凤翔城东三十里处,与达磨撤退中的主力汇合。这支生力军盔明甲亮,战马膘肥体壮,与达磨军中那些疲惫、惊恐且被瘟疫阴影笼罩的士兵形成残酷对比。
更令唐军斥候心惊的是,在铁鹞子队列后方,有二百人组成的特殊队伍。他们不配长弓弯刀,每人肩扛一根黝黑的铁管,腰间挂着皮囊和火绳。
火门枪。
吐蕃人竟然也有了火器。
“赞普!”尚延心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奉命驰援,携铁鹞子五千,火器营二百,听候调遣!”
达磨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此刻却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扶起尚延心,目光扫过那些火门枪:“这些……从何而来?”
“逻些的工匠,按照从河西缴获的唐军早期震天雷和火门枪残骸,仿制而成。”尚延心沉声道,“虽不及唐军新式火器射速快,但五十步内可破铁甲。工匠说……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达磨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狰狞:“好!好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唐人用火器守城,我便用火器破城!”
他转向身后众将,嘶声道:“传令全军折返,重新包围凤翔!尚延心率铁鹞子堵住东、北两门,防止王茂元袭扰!论钦陵部继续在南面与王茂元对峙!”
“那攻城……”尚结赞布小心问道。
“不攻城墙。”达磨一字一顿,“挖地道。”
众将一愣。
“唐人有火器,有滚木礌石,有那个该死的白敏中。”达磨指向凤翔城,“但他们的城墙再高,火器再利,能防住地下吗?”
他蹲下身,用刀尖在地上画出一条线:“从这里城西那片坟地,距城墙两百步,开始挖掘。向城内挖,直通城墙地基下方。埋入火药,炸塌城墙!”
尚结赞布皱眉:“赞普,挖地道耗时甚久,且唐军可能察觉……”
“那就让他们察觉不了。”达磨冷笑,“白日佯攻,夜间挖掘。用木板支撑,用棉布包裹工具减少声响。再派小股部队日夜袭扰,让唐人疲于奔命,无暇他顾!”
他站起身,环视众将:“还有,火器营分作两队。一队在正面佯攻时开枪,吸引守军注意。另一队……保护地道入口。”
“三日。”达磨伸出三根手指,“三日内,地道必成。届时,我要看着凤翔的城墙,从内部崩塌!”
二、巳时城内:陈昆的生死线
凤翔城,伤兵营隔离区。
孙三针用煮过的麻布,小心翼翼揭开陈昆左臂的绷带。伤口已经溃烂发黑,脓液混着血水渗出,散发着腐臭味。陈昆躺在草席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高烧让他不时抽搐。
“孙大夫……”丫丫跪在一旁,手里端着药碗,声音发颤,“陈队正他……还能活吗?”
孙三针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伤口染了尸毒,邪气入血。若在平时,截肢或许能保命。但现在……”
现在没有麻沸散,没有干净的手术刀,更没有输血的条件。截肢,等于送死。
“那……那怎么办?”
孙三针转头,望向偏殿方向:“只能看白相……还有没有办法。”
偏殿内,白敏中正靠在墙上,听取王浚的军情汇报。
“吐蕃援军已至,约五千重骑,另有火器部队,形制似早期火门枪。”王浚语速很快,“达磨下令重新围城,但奇怪的是,他们只在城墙三百步外列阵,并未立即进攻。”
白敏中皱眉:“没有进攻?”
“只有零星骑兵袭扰,放几轮箭就跑。”王浚也觉蹊跷,“像是在……拖延时间。”
白敏中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运转。
吐蕃新得生力军和火器,士气应有所恢复,为何不趁势强攻?拖延时间对他们有何好处?除非……
他猛地睁眼:“他们在准备别的破城手段。王浚,立即派人”
话音未落,丫棉棉冲了进来,扑通跪下:“白相!孙大夫说陈队正不行了……求您救救他!”
白敏中心头一紧。陈昆不仅是得力部下,更是凤翔守军中“神机营”的象征。他若死,对士气将是沉重打击。
“带我去。”
伤兵隔离区内,气味刺鼻。白敏中在丫丫搀扶下走近,看见陈昆的模样,心沉了下去。
这是典型的败血症。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几乎必死无疑。
但……
白敏中忽然想起什么:“孙大夫,城中可还有大蒜?大量的蒜?”
孙三针一愣:“有……昨日熬防疫药,还剩几筐。”
“全部捣碎,榨取汁液。”白敏中语速加快,“用最干净的麻布过滤,取纯汁。再找烈酒,越烈越好。”
“白相,这是要……”
“大蒜素。”白敏中低声道,“大蒜中有抑菌成分,烈酒可消毒。虽然提取纯度和效果远不及现代药物,但……这是现在唯一可能救他的东西。”
他看向昏迷中的陈昆,声音很轻:“陈昆,你为我守了二十天的城。现在,该我为你……搏一次命了。”
三、午时惊变:地下的异响
午时,凤翔城西,一段看似平静的城墙。
守这段城墙的是个老队正,姓韩,陇右人,当兵三十年,耳朵比常人灵。他正蹲在垛口后啃硬饼,忽然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你们听见没?”他问身旁的士兵。
“听见啥?风声?”
“不是……”韩队正趴下身,将耳朵贴近城墙根的地面。
微弱的、沉闷的……叩击声。
咚、咚、咚。
很有节奏,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来。
韩队正脸色大变,猛地跳起来:“快!去禀报郑将军!吐蕃人在挖地道!就在咱们脚下!”
消息传到守府时,郑涓正在和白敏中商议对策。
“地道?”郑涓豁然起身,“确定吗?!”
“韩老歪的耳朵从没听错过!”王浚急声道,“他说声音从西城墙地下传来,至少挖了十几丈深了!”
白敏中深吸一口气。果然,达磨拖延时间是为了这个绕过城墙防御体系,直接从地下破城。这是古代攻城战中极为狠辣的一招,一旦地道挖到城墙地基下,埋入火药或木桩,整段城墙都可能坍塌。
“必须阻止他们。”郑涓咬牙,“组织敢死队,出城反掘!”
“不行。”白敏中摇头,“吐蕃必有重兵保护地道入口,现在出城是送死。而且我们不知道地道的确切位置和走向。”
“那怎么办?等他们把城墙挖塌?!”
白敏中沉默片刻,忽然问:“城中……还有多少震天雷?我是说,真正的震天雷,不是土火药做的。”
王浚想了想:“昨夜清点,还剩二十三枚。都是最早那批,一直留着没舍得用。”
“全部搬到西城墙。”白敏中缓缓道,“再找城中最好的木匠,我要做几个‘听瓮’。”
“听瓮?”
“对。”白敏中用手比划,“大陶瓮,埋入城墙内侧地面,瓮口朝上。人趴在瓮口听,可放大地下声响,判断地道方位和深度。”
这是《墨子》中记载的防地道之术,宋代《武经总要》也有详述。白敏中庆幸自己前世研究古代科技史时,看过这些资料。
郑涓眼睛一亮:“若能听出地道走向……”
“就能把震天雷塞进去。”白敏中接口,“炸塌地道,活埋里面的吐蕃兵。”
四、未时侦听:瓮中的心跳
未时二刻,西城墙内侧。
六个半人高的大陶瓮被埋入地下,瓮口与地面齐平。每个瓮边趴着一个士兵,将耳朵紧贴瓮口,屏息倾听。
白敏中坐在轮椅上,亲自指挥。
“甲瓮,听到什么?”
“有凿击声……偏左,大概……三十步外?”
“乙瓮呢?”
“声音更沉,应该在更深的地方……”
六个听瓮的汇报被迅速标注在沙盘上。白敏中盯着那些点,脑中构建出地下空间的模型。
地道并非直线,而是曲折向前,显然吐蕃人也防着守军反掘。目前最前沿,已挖到距城墙不足五十步的地下,深度约两丈。
“他们会在城墙正下方挖一个空洞,填入支撑木,然后放火烧木,让城墙因失去支撑而坍塌。”白敏中指着沙盘,“这是传统做法。但如果他们有了火药……”
“就会直接炸。”郑涓脸色难看。
“所以我们必须在地道挖到城墙下之前,截断它。”白敏中抬头,“王浚,在城墙内测,距离墙根二十步处,挖一条垂直深沟,深三丈,宽五尺。”
“这是要……”
“让地道暴露出来。”白敏中道,“挖到地道顶部时,用铁钎凿穿,然后……”
他做了个向下投掷的手势。
郑涓懂了:“把震天雷扔进去。”
“对。但时间必须精确。”白敏中看向那几个听瓮兵,“你们要继续听,随时汇报地道掘进速度。我们要在地道刚好挖到深沟位置时……引爆。”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更是与地下的死神博弈。
五、申时惊魂:地下的对决
申时初,垂直深沟已挖到一丈五尺深。
地下传来的凿击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见隐约的吐蕃语吆喝声。挖沟的士兵们脸色发白,他们脚下不到一丈的土层里,就是正在掘进的吐蕃工兵。
“白相!”听瓮兵抬头急报,“地道前沿……离深沟只有十步了!”
白敏中握紧轮椅扶手:“所有人撤出深沟!震天雷准备!”
二十三名震天雷被搬到沟边。引线被小心地连接起来,汇成一股这是要同时引爆,确保完全炸塌地道。
郑涓亲自握着火把,站在沟沿。
地下的声音越来越近……五步……三步……
“点火!”
引线嘶嘶燃烧,窜入深沟。
郑涓和所有人急速后退,扑倒在地。
“轰!!!!!”
不是一声,是连环的二十三声巨响!大地剧烈震颤,西城墙内侧的地面猛然隆起,然后塌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深坑!烟尘冲天而起,混杂着土石和……残肢断臂。
爆炸的冲击波让整段西城墙都在摇晃,垛口上的砖石簌簌落下。
许久,烟尘渐散。
众人爬起身,望向那个深坑。坑底,一条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地道暴露出来,里面塞满了泥土和碎石,以及隐约可见的吐蕃兵尸体。
地道……被炸塌了。
“成……成功了?”王浚颤声问。
白敏中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想说话,忽然脸色一变。
他听见了从更深的、更远的地下,又传来了凿击声。
而且不止一处。
“郑将军……”白敏中声音干涩,“他们挖的……不止一条地道。”
郑涓冲回听瓮旁,趴下倾听,脸色瞬间惨白。
至少还有三条地道,从不同方向,向城墙掘进。
达磨用第一条地道吸引了守军的所有注意力和仅存的震天雷。而真正的杀招,藏在后面。
这时,城头瞭望哨凄厉的呼喊传来:
“吐蕃军开始进攻了!正面!是总攻!”
达磨的算计狠辣至此:用地道迫使守军集中到西城,消耗其仅存的火器和人力,然后……在守军最疲惫、最分散的时刻,发动正面总攻。
白敏中望向西垂的落日,喃喃道:
“今晚……才是真正的生死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