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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大中二年冬末·一场诗会引发的血案

  腊月廿八·荥阳郑氏的冬至诗会

  腊月廿八,荥阳。

  郑氏祖宅的“听雪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透堂中十六位世家家主脸上的寒意。这不是寻常诗会,十六张紫檀案上无诗笺,只有账册;无酒盏,只有冷茶。

  坐在上首的是新任郑氏族长郑从谠,郑覃的嫡长子,三十七岁,面容酷似其父,但眼神更阴鸷。他面前摊开的不是账册,而是一幅地图,河北九府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着已完成土地清丈的州县。

  “诸公都看到了,”郑从谠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真定赵家庄,田产尽没,族人流放。邢州卢家,抗清丈被剿,嫡系男丁斩首七人。深州王家,呵,王有财那个软骨头,竟主动配合清丈,还送了两个儿子进讲武堂。”

  堂内死寂。

  这些坐在此处的,是河北、中原最有权势的十六个世家家主。三个月前,他们还能通过罢市给朝廷施压。三个月后的今天,盐铁专营、漕运改制、商税新法接连落地,他们的财路被一条条斩断。如今最后一条命脉,土地,也在被寸寸剥离。

  “郑公,”范阳卢氏家主卢承嗣(卢承福之兄)涩声开口,“朝廷这是要掘咱们的根啊。”

  “不是要掘,”荥阳郑氏的姻亲、太原王氏家主王珂冷笑,“是已经动手了。我王家在晋阳的铁矿被收,河东的盐池被夺,如今田亩也要清丈,再过三年,咱们这些百年世家,怕是连祖宅都保不住。”

  “那郑公召我等前来,是商议对策?”有人问。

  郑从谠缓缓站起,走到堂中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手指从河北一路划向江南:

  “朝廷的新政,有三大命脉。”

  “一是武力,周五的新军,火炮火枪,咱们打不过。”

  “二是财力,盐铁漕运商税,咱们抢不过。”

  “三是人心,寒门子弟入仕,工匠船工得利,百姓分田,咱们,争不过。”

  每说一句,堂内众人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那,就坐以待毙?”有人颤声。

  “不。”郑从谠转身,眼中燃起疯狂的光,“三大命脉,咱们动不了。但有一处,朝廷的命脉,比这些更脆弱。”

  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

  长安。

  “皇帝的命。”郑从谠一字一句。

  堂内空气瞬间凝固。

  “郑公慎言!”卢承嗣惊得站起,“弑君,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谁说弑君?”郑从谠笑了,“皇帝有疾,天下皆知。大中元年冬,若非白敏中找来什么金鸡纳树皮,他早就驾崩了。如今白敏中病重咳血,自身难保。若此时皇帝旧疾复发,”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皇帝若死,太子李温继位。李温平庸,亲近世家,憎恶改革。到那时,什么新税制、什么清丈、什么格物院,统统可以废除。

  “可皇帝有孙济世,”

  “孙济世是太医,不是神仙。”郑从谠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在案上,“此物名‘牵机’,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之,状似心疾发作,三日内暴毙,仵作查不出端倪。”

  “这,从何得来?”

  “天竺僧人贡品,原藏大内秘库。”郑从谠淡淡道,“马元贽伏诛前,将此物交予我父,以防万一。”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冷汗涔涔。

  这是谋逆,是赌上全族性命的豪赌。

  “诸公不必立即答复。”郑从谠收起瓷瓶,“年后上元节,皇帝照例要宴请群臣。那时,我会安排。”

  “今日请诸公来,只问一句,”

  “愿共举大事者,留。不愿者,可自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若有人泄密,或临阵退缩,赵家庄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堂内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良久,卢承嗣第一个起身:“范阳卢氏,愿附骥尾。”

  “太原王氏,愿往。”

  “赵郡李氏,”

  “博陵崔氏,”

  一个接一个,十三家表态。

  只剩两家未动,清河崔氏家主崔铉的堂弟崔元藻,以及,本该在场的琅琊王氏代表,今日称病未至。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崔元藻身上。

  清河崔氏,是世家中的异类。家主崔铉贵为宰相,却是改革急先锋。崔家在河北的田产,第一个配合清丈;崔家子弟,最早送进格物院。

  “崔二爷,”郑从谠盯着他,“清河崔氏,何去何从?”

  崔元藻缓缓起身,这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与崔铉有五分相似,但气质更内敛。他掸了掸衣袍,拱手:

  “郑公,诸位。清河崔氏世代忠良,只效忠大唐天子。”

  “今日之事,元藻就当从未听过。”

  “告辞。”

  说罢,转身就走。

  “拦住他!”王珂厉喝。

  门外闪出四名郑家死士,刀已出鞘。

  崔元藻停步,却不回头:“郑公,我若死在此处,家兄明日就会率新军踏平荥阳。你信是不信?”

  郑从谠脸色变幻,最终挥手:“让他走。”

  死士让开道路。

  崔元藻走出听雪堂,走进漫天飞雪。身后,传来郑从谠冰冷的声音:

  “告诉崔铉,要么同流,要么,为敌。”

  腊月廿九·真定崔府的深夜密谈

  腊月廿九,子时,真定崔府。

  崔铉披着裘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炭火将熄,他却浑然不觉,手中攥着堂弟崔元藻连夜送来的密信,只有八个字:

  “郑氏谋逆,上元发难。”

  谋逆。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崔铉与郑从谠相识三十年,少时同窗,成年同朝。他知道郑从谠狠,但没想到这么疯,弑君?那是拉着全天下世家陪葬!

  门被轻轻推开,夫人李氏端来热茶,看见丈夫脸色,轻声道:“元藻的信?”

  “嗯。”崔铉将信递给她。

  李氏看完,手一颤,茶盏险些打翻:“他们,真敢?”

  “狗急跳墙,什么不敢?”崔铉苦笑,“盐铁、漕运、商税、土地,咱们把他们的路一条条堵死。他们不反,三年后就是寻常富户。反了,还有一线生机。”

  “那夫君打算如何?”

  崔铉沉默。

  他有两个选择。

  一是立即密报长安,调兵围剿荥阳。以周五新军之威,加上郑家谋逆实证,足以将郑氏连根拔起。但后果是,所有参与密谋的世家都会拼死反扑,天下大乱,改革前功尽弃。

  二是,将计就计。

  “夫人,”崔铉忽然问,“你说,我崔铉是什么人?”

  李氏一怔:“是大唐宰相,是清河崔氏家主,是,”

  “是叛徒。”崔铉打断她,声音苦涩,“在世家眼里,我背叛了祖宗,背叛了阶级。在寒门眼里,我永远是世家子弟,不可信任。在陛下眼里,我是一把好用的刀,但刀柄上刻着‘崔’字,他从未真正放心。”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白敏中快死了。他一死,改革派就没了灵魂。陛下虽支持改革,但他也是皇帝,要平衡各方势力。到时候,世家反扑,寒门根基未稳,我这个两面不讨好的人,第一个会被牺牲。”

  “所以郑从谠才敢赌,赌我会为了自保,选择沉默。”

  李氏握住他的手:“夫君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崔铉。”李氏看着他,“三十年前,你在凌烟阁题诗:‘愿为贞观臣,不做天宝吏’。那时我就知道,你要的不是一家一姓之富贵,是青史留名。”

  崔铉眼眶发热。

  是啊,青史留名。

  可他现在的处境,告发,则背上“出卖同族”的骂名,世家人人会唾弃他。不告,则坐视弑君,成为千古罪人。

  进退两难。

  “报,”亲兵在门外急声道,“长安八百里加急!”

  崔铉开门,接过信筒。火漆是紫宸殿专用,拆开,只有一行字,是李世民亲笔:

  “闻郑氏异动,卿可知情?若知,当如何处之?朕等卿三日回音。”

  皇帝知道了!

  崔铉手一抖,信纸飘落。

  李世民这是在逼他站队,最后一次,在家族与朝廷之间,做出选择。

  三日期限,是仁慈,也是残忍。

  腊月三十·紫宸殿的君臣对

  腊月三十,清晨,崔铉单骑入长安。

  他谁也没带,连周五都不知他回来。辰时直入皇城,紫宸殿前积雪未扫,他一步步踏雪而行,在殿门外褪下沾雪的靴子,赤足走进。

  殿内只有两人,李世民坐在御案后,白敏中裹着厚裘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毛毯,脸色白得透明。

  “臣崔铉,叩见陛下。”崔铉伏地。

  “起来吧。”李世民声音听不出喜怒,“说说,郑从谠要做什么?”

  崔铉起身,将腊月廿八听雪堂密谋,一字不落复述。包括牵机之毒,包括上元节发难,包括十三家参与。

  说完,殿内死寂。

  只有白敏中压抑的咳嗽声。

  良久,李世民问:“崔卿,你清河崔氏,参与否?”

  “未参与。但臣弟崔元藻在场,未表态,未告发。”崔铉实话实说,“臣,有罪。”

  “何罪?”

  “知情不报,纵容逆谋。”

  “那为何今日又报?”

  “因陛下问臣。”崔铉抬头,“君问,臣不敢不答。”

  李世民盯着他,忽然笑了:“崔铉啊崔铉,你还是这般,滴水不漏。”

  他起身,走到崔铉面前: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告发郑氏,世家会骂你叛徒;不告发,朕会治你同谋。进退都是死。”

  “但朕今日告诉你,”

  “朕要的不是你的忠心,是你的选择。”

  他转身,指向殿外:

  “外面,周五的新军在扩编,格物院的蒸汽机在轰鸣,讲武堂的寒门子弟在苦读,河北的佃农第一次拿到了自己的地契。”

  “这一切,是白卿用命换来的,是你崔铉一手执行的,是万千将士、官吏、工匠流血流汗建起来的。”

  “郑从谠他们要毁掉的,不止是朕的命,是这一切!”

  声音渐高,在殿中回荡。

  白敏中咳着开口,声音嘶哑:“崔相,世家百年,树大根深。斩其枝叶易,断其根本难。今日郑氏谋逆,是危机,也是,机会。”

  崔铉一震:“白相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一网打尽。”白敏中眼中闪过寒光,“让他们动手,人赃并获。然后,以此为据,清洗所有参与世家,抄没家产,流放宗族。”

  “那会血流成河,”崔铉喃喃。

  “改革本就是流血。”李世民接话,“赵家庄流血了,扬州盐商流血了,漕帮流血了。如今轮到世家,要么他们流,要么咱们流。”

  他走回御案,拿起一份名单:

  “这是参与密谋的十三家,加上荥阳郑氏,共十四家。男丁十六岁以上者,合计两千三百人。”

  “崔铉,朕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亲自带兵,剿灭郑氏。朕许你崔家功过相抵,保留家产,子孙入仕如常。”

  “二,你置身事外,朕让周五去。但事后清算,清河崔氏,以从犯论处。”

  选择,又是选择。

  但这次更残酷,要么手刃世交同族,要么家族覆灭。

  崔铉闭上眼。

  他想起少年时,与郑从谠在嵩山书院读书,相约“匡扶天下”。想起成年后,两家联姻,郑从谠的妹妹嫁给自己堂兄。想起父亲临终前叮嘱:“世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他也想起真定赵家庄外,分到土地的佃农跪地痛哭。想起扬州盐池边,老灶头给宋应星下跪。想起长安钱庄里,小商贩拿着纸币说“轻省”。

  两个世界,在他心中撕扯。

  “陛下,”崔铉缓缓跪地,“臣,选第一条。”

  “不后悔?”

  “后悔。”崔铉抬头,眼中含泪,“但臣更后悔的,是若因臣之犹豫,让新政夭折,让天下再乱百年。那样,臣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

  李世民长叹一声,扶起他:

  “朕知道这很难。”

  “但你要记住,你今日杀的,不是世交,不是同族,是,旧时代的幽灵。”

  “他们不死,新时代就活不了。”

  正月初三·荥阳郑氏的覆灭

  正月初三,上元节前夜。

  荥阳郑氏祖宅张灯结彩,准备明日宴请“贵客”,一位从长安来的御医,据说受皇帝所托,来为郑老太君诊病。实际上,是郑从谠安排的投毒者。

  戌时,宅门被敲响。

  门房开门,看见门外站着黑压压的军队,不是州兵,是新军。深蓝军服,燧发枪上的刺刀在灯笼光下泛着寒光。

  为首之人,一身布衣,未着甲胄。

  正是崔铉。

  “崔,崔相?”门房结巴。

  “通报郑从谠,故人来访。”崔铉声音平静。

  郑从谠很快迎出,脸上堆笑,眼中却全是警惕:“崔相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知会?快请进,”

  “不必了。”崔铉抬手,身后士兵哗啦散开,将郑府围得水泄不通。

  “崔铉,你这是何意?”郑从谠笑容僵住。

  “奉旨,查办谋逆案。”崔铉从怀中取出圣旨,“郑从谠,腊月廿八听雪堂密谋弑君,证据确凿。拿下。”

  士兵上前。

  郑府家丁想反抗,但看见远处架起的火炮,手软了。

  郑从谠死死盯着崔铉,忽然狂笑:“好!好一个崔铉!卖友求荣,屠戮同族!你今日杀我,明日天下世家,人人都会唾弃你!”

  “或许吧。”崔铉淡淡道,“但后世史书会写,崔铉虽出身世家,却为天下计,大义灭亲。”

  “大义?哈哈哈!”郑从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以为杀了我,世家就完了?你错了!只要土地还在,知识还在,人脉还在,十年,二十年,我们还会回来!”

  “土地会分给百姓,知识会教给寒门,人脉,”崔铉看着他,“会被新时代的规则碾碎。”

  他挥手:“带走。”

  郑从谠被押走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祖宅,那里有郑家百年的牌位,有藏书万卷的听雪堂,有他刚满周岁的孙子。

  “崔铉!”他嘶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崔铉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这一夜,荥阳城火光冲天。

  郑府被抄,搜出龙袍一件、兵器三千、金三十万两、田契地契装满十口大箱。参与密谋的郑家嫡系男丁四十七人,全部下狱。女眷、旁支、仆役,共计八百余人,暂押府中。

  同时,河北、中原、江南,十三家参与世家的祖宅,都被新军围困。反抗者格杀,投降者下狱。

  一夜之间,十四家百年世家,土崩瓦解。

  正月初五·清河崔氏的分裂

  正月初五,清河崔氏祖祠。

  这里是崔家三百年香火所在,供奉着从东汉崔琰到前朝崔玄暐等十七位名臣的牌位。今日,所有在世的崔家族老、嫡系子弟共一百二十七人,齐聚于此。

  崔铉跪在祖宗牌位前,身后是崔元藻等支持他的族人,约四十人。

  对面,是以崔铉叔父崔璩为首的保守派,八十余人,个个怒目而视。

  “崔铉!”崔璩七十多岁,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手在抖,“你,你亲手剿灭郑氏,屠戮世交!你还有脸进这祠堂?!”

  “叔父,”崔铉平静道,“郑氏谋逆弑君,罪证确凿。铉奉旨办案,何错之有?”

  “奉旨?你是拿崔家三百年的名声,去换你的官位!”一个堂弟厉声道,“如今全天下世家都在骂我们清河崔氏是‘叛徒’‘走狗’!你知道这三天,有多少崔家子弟被同窗唾弃,被姻亲退婚吗?!”

  “我知道。”崔铉抬头,“但我也知道,从今往后,崔家子弟入仕,不必再靠世家举荐,靠科举。崔家田产,不必再靠隐瞒偷税,靠明契纳税。崔家藏书,不必再藏于密室,可刊行天下,惠泽士林。”

  他顿了顿,声音转高:

  “诸位长辈,兄弟。世家时代,结束了。”

  “三百年前,咱们崔家先祖崔琰,以刚直闻名,不附权贵。二百年前,先祖崔玄暐,助太宗定天下,凌烟阁留名。”

  “他们靠的是什么?是家族荫庇?是联姻结党?”

  “不!是靠才华,是靠功业,是靠,顺应时势!”

  “如今时势变了。陛下要的是天下为公,不是一家之私。白相要的是科学昌明,不是经学垄断。百姓要的是公平富贵,不是世代为奴。”

  “咱们若还守着旧梦,今日的郑家,就是明日的崔家!”

  祠堂内一片死寂。

  崔璩老泪纵横:“可,那是三百年的交情啊!郑家小姐,还嫁给你堂兄,”

  “所以叔父觉得,该坐视他们弑君?然后等事发,崔家以从犯论处,满门抄斩?”崔铉反问,“那样就对得起祖宗了?”

  崔璩语塞。

  “今日我召集全族,不是来请罪的。”崔铉站起,转身面对众人,“是来告诉诸位,崔家到了生死抉择的关口。”

  “愿跟我走的,留下。从此崔家转型,子弟进格物院、讲武堂,田产配合清丈,商业依法纳税。咱们不做特权世家,做,新时代的功臣家族。”

  “不愿跟我走的,可分家产,自立门户。但从此,不得再以崔家名号行事。”

  分家!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

  清河崔氏三百年未曾分家,今日竟要,

  “崔铉!你这是要毁我崔家根基!”一个族老颤巍巍站起。

  “毁掉腐朽的根,才能长出新芽。”崔铉指向祠堂外,“外面,新时代已经来了。蒸汽机在转,火车在跑,电报在传信。咱们若还守着这祠堂里的牌位过日子,十年后,崔家就只剩这些牌位了。”

  长久的沉默。

  终于,崔元藻第一个走到崔铉身后:“我愿随兄长。”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大多是年轻子弟。他们读过新学,见过蒸汽机,知道世界在变。

  最终,一百二十七人中,六十八人选择留下,五十九人选择分家,以崔璩为首的老一辈,几乎全数离开。

  崔铉看着叔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祠堂门口,忽然跪下,对着祖宗牌位重重叩首: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崔铉,今日,为崔家斩断旧根。”

  “若此举有错,所有罪孽,铉一人承担。”

  “但求,给崔家留一条生路。”

  六、正月初十·长安的余波

  正月初十,长安。

  郑氏谋逆案审结。郑从谠等十四家家主,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参与男丁,十六岁以上者斩,以下者流放岭南。女眷没入官婢。

  此案震动天下。

  但更震动的是崔铉的奏疏,他在结案后上表,自请“大义灭亲之功不赏”,并建议:将抄没的十四家田产,全部分给当地佃农、流民;将其藏书,刊印分发各州县官学;将其商铺工坊,公开拍卖,所得银钱充入“格物院研发基金”。

  李世民准奏。

  同时下旨:凡主动配合清丈、送子弟入新学、依法纳税之世家,既往不咎。顽抗者,以郑氏为鉴。

  这道旨意,像最后一把刀,斩断了世家最后的幻想。

  要么转型,要么灭亡。

  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没有因为郑氏覆灭而冷清,反而更热闹,东西两市挂满花灯,百姓携家带口出游。新税制下,小商贩生意好了,手里有了余钱。蒸汽船运来的江南货物琳琅满目,价格比往年低了三成。

  紫宸殿偏殿,白敏中靠在榻上,听着鲁禾念各地奏报。

  “河北清丈完成七成,新增田亩三百万亩,已分发六十万户,”

  “江南商税新制推行顺利,正月上半月税收同比增五成,”

  “格物院蒸汽机车原型,成功了,载重万斤,日行百里,”

  白敏中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不是病态,是兴奋。

  “老师,”鲁禾轻声问,“崔相他,真的不会后悔吗?”

  “会。”白敏中咳嗽几声,“但正因为会后悔,才是真英雄。”

  “英雄?”

  “嗯。”白敏中望向窗外满天灯火,“明知会众叛亲离,明知会背负骂名,还是选了最难的路,这就是英雄。”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炸开,照亮了整个长安。

  而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郑从谠的幼子郑怀恩,跪在一个黑衣老僧面前,额头抵地:

  “师父,教我武功,教我谋略。我要报仇,报崔铉灭门之仇。”

  老僧缓缓睁眼,眼中无悲无喜:

  “你可知,报仇之后?”

  “之后,重建郑氏!”

  “重建的郑氏,还是今日的郑氏么?”

  郑怀恩愣住。

  老僧起身,望向北方,那里是河北,是正在分田的农户,是正在读书的寒门子弟。

  “时代变了,孩子。”

  “你要报仇,报的不是崔铉,是整个时代。”

  “但时代,是报不了的。”

  说罢,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郑怀恩跪在黑暗里,许久,擦干眼泪,眼中只剩仇恨。

  他不知道,仇恨会把他带向何方。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