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寒门将起
一个身影从殿末的角落里走出。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中等身材,皮肤黝黑,脸上有风霜之色。他穿着普通的明光铠,但甲胄陈旧,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走路时右腿微微有些跛,那是三年前在泾原戍边时,被吐蕃骑兵砍伤的。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惊讶,疑惑,不屑,嫉妒……种种情绪交织。
赵破走到御阶前,单膝跪地:“末将赵破,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粗哑,带着关中西府的口音。
“赵破,陇州人氏,世代务农。”李世民念着手中的履历,“开元二十七年入神策军,从士卒做起。历任队正、旅帅、校尉。曾参与大小战事十七次,负伤六处。三年前泾原之战,率百人断后,阻吐蕃骑兵两个时辰,身中三箭不退。可有此事?”
“有。”赵破低头,“那是末将本分。”
“好一个本分。”李世民点头,“但你可知,那一战本该给你记功,升任都尉。为何最后功绩被抹去,升迁的却是另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
赵破沉默片刻:“末将不知。”
“你不知,朕告诉你。”李世民看向百官,“因为那个升迁的人,是马元贽的远房外甥。而你赵破,无门无第,无人替你说话。”
殿内一片死寂。
许多人都低下头,这种事,在神策军中太常见了。岂止神策军,整个官场,哪里不是如此?
“但朕记得你。”李世民的声音缓和下来,“朕看了军功册,看了战场记录。赵破,你是个会带兵的人。所以今日,朕任命你为新神策军左厢兵马使,领一万五千人。”
左厢兵马使!
正四品下!神策军五大主力之一的主将!
赵破猛地抬头,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怎么?不敢接?”李世民问。
“末将……”赵破喉咙发干,“末将出身微寒,恐难当大任……”
“朕说你能当,你就能当。”李世民将诏书递给他,“记住,你这官职,不是朕赏的,是你自己一刀一枪挣来的。日后带兵,也要凭本事说话。若带不好,朕一样撤你的职。”
赵破双手接过诏书,重重磕头:“末将,万死不辞!”
“起来吧。”李世民又拿起第二份诏书,“刘猛,”
又一个身影走出。
这是个更年轻的将领,不过二十五六,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但眼神锐利。他是金吾卫的一个校尉,父亲是铁匠,祖父是佃农。昨夜突袭神策军营,他第一个翻进营门,连杀三人。
“任命你为新神策军弩营都尉,领三千弩手。”
“末将领命!”
“张坚”
“任命你为前厢校尉……”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
十八个人。
全是寒门出身,全是有战功但被压制,全是李世民从堆积如山的军功册中亲手挑出来的。
每念一个名字,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就难看一分。
十八人任命完毕,李世民放下诏书。
“众卿都看见了。这些人,就是新神策军的骨架。”他缓缓道,“朕知道,你们中有人不服,有人觉得朕胡闹。没关系,朕给你们时间看。”
“三个月。三个月后,新神策军要在骊山演武。到时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若是新军不堪用,朕向天下谢罪。若是新军练成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那从今往后,大唐所有军队,都要照这个规矩来!”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已近午时。
百官走出含元殿,许多人脚步虚浮,脸色苍白。殿外广场上,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但青石砖缝里,仍残留着暗红的印记。空气里的血腥味,被寒风一吹,似乎更浓了。
崔铉和令狐绹并肩而行,谁都没说话。
直到走出皇城,上了马车,崔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令狐相,”他忽然开口,“你觉得,陛下这新军,能练成吗?”
令狐绹沉默良久,才道:“若论带兵,当今陛下与当年太宗何其相似。”
“是啊。”崔铉苦笑,“我们都被他骗了。骗了三十六年。”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街边店铺陆续开张,行人渐多。腊月的长安城,已经有了年节的气氛。但崔铉知道,这个年,很多人是过不安稳了。
“令狐相,”他又问,“你说,陛下下一个要动的,会是谁?”
令狐绹看向窗外,缓缓吐出两个字:
“所有人。”
讲武堂初立
同日午后,皇城西侧,原神策军左厢营地。
这里已经腾空,营房正在改造。最大的中军帐被拆掉,原地建起一座三进的院子,这就是李世民旨意中提到的“讲武堂”。
白敏中站在院子里,看着工匠们忙碌。
院子正堂已经挂上了匾额,三个大字刚劲有力:讲武堂。这是李世民亲笔所书。
“白相,”赵破走过来,他已经换上了新的将袍,但似乎还不适应,时不时扯一下衣襟,“末将……末将还是觉得像做梦。”
白敏中笑了:“赵将军,这不是梦。陛下要用你,你就好好干。”
“可是……”赵破压低声音,“末将手下那些兵,有一半是流民。这些人,连队列都站不齐,怎么打仗?”
“所以才要进讲武堂。”白敏中说,“三个月,足够把他们练成合格的士兵。而且,”
他顿了顿:“陛下让我转告你,新军不仅要练刀枪,还要练火器。”
“火器?”赵破眼睛一亮,“就是那个……震天雷?”
“不止震天雷。”白敏中招手,一个工匠捧着一个长条木盒走过来。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支怪模怪样的“铁管”。管身长约四尺,尾部有弯钩状的机括,前段有准星和照门。旁边还放着一些小纸包,里面是黑色的粉末。
“这是……”赵破疑惑。
“燧发枪。”白敏中拿起那支铁管,“还在试制阶段,但原理已经通了。用火药推动弹丸,五十步内可破铁甲。等量产了,先装备你的左厢。”
赵破接过枪,入手沉重。他仔细端详着那个奇特的机括,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这东西……真能五十步破甲?”
“能。”白敏中肯定地说,“但需要训练。火枪手要会装药、装弹、瞄准、击发,还要会排成队列,轮番射击。这些,都要在讲武堂里教。”
他看向赵破:“赵将军,陛下对你期望很高。新军能不能成,火器能不能用,左厢是关键。”
赵破挺直腰板:“末将明白!就是拼了命,也要把兵练出来!”
正说着,院外传来马蹄声。
李世民带着几个侍卫,骑马而来。他换了身戎装,披着黑色大氅,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陛下!”众人跪迎。
“都起来。”李世民下马,打量了一下院子,“进度不慢。腊月底能开训吗?”
“能。”白敏中点头,“教材已经编好,教官也从金吾卫中选出来了。腊月二十六,第一批三千人入堂。”
“好。”李世民看向赵破,“赵将军,朕给你交个底。讲武堂第一批学员,不只要练成精兵,还要练成种子。三个月后,这些人要散到各军中去,当队正、旅帅,把新规矩带下去。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破浑身一震:“意味着……新军制度,要从左厢开始,推广全军。”
“对。”李世民拍拍他的肩膀,“所以你的担子很重。但朕相信你。”
他走到院中那面空白的影壁前,忽然问:“白卿,格物司那边,震天雷量产如何了?”
“日产三十枚。”白敏中汇报,“原料还是紧张,硝石存量只够用一个月。鲁禾带人在外面探矿,还没找到大矿脉。”
“抓紧。”李世民沉吟,“吐蕃那边,探马回报,达磨的大军已在岐山扎营。开春必有一战。到时候,震天雷要派上大用场。”
“臣明白。”
李世民又嘱咐了几句,便骑马离开。
白敏中和赵破送他到院外,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街角。
“白相,”赵破忽然问,“陛下为什么这么急?整顿禁军,研发火器,还要应对吐蕃……这么多事堆在一起,会不会……”
“会不会太操切?”白敏中替他说完。
赵破点头。
白敏中望着皇城方向,缓缓道:“因为陛下知道,时间不等人。大唐积弊已深,就像一棵内部朽烂的大树。不大刀阔斧地修剪,不换上新枝,迟早会倒下。”
“而我们,”他转身看向赵破,“就是那些新枝。”
赵破若有所思。
暮色渐起,长安城又到了掌灯时分。
讲武堂的院子里,工匠们点起火把,继续赶工。敲打声、锯木声、吆喝声,在冬日的寒风中交织。
而在不远处的格物司,也亮着灯火。
白敏中回到那里时,鲁禾刚回来,满身尘土。
“相爷,”鲁禾递上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找到了。在渭北的山里,有个废弃的铜矿,矿洞深处全是这种石头。老矿工说,那叫‘地霜’,冬天会从石缝里冒出来。”
白敏中接过石头,刮了一点粉末在舌尖尝了尝。
咸,苦,涩。
是硝石,纯度很高。
“存量如何?”他急问。
“整个矿洞,三十丈深,洞壁上全是。”鲁禾眼睛发亮,“挖个几万斤,不成问题!”
白敏中长长舒了口气。
原料问题,解决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空无月,唯有繁星点点。长安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绵成片,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而在这片灯火中,有两处格外明亮,
一处是皇城,那里有一个要重整河山的皇帝。
一处是这里,格物司,这里有一群要改变时代的人。
白敏中握紧了手中的硝石。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已经有了走下去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