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腊月十五大朝会
腊月十五,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尚在沉睡,唯有皇城方向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各坊坊门刚开,一辆辆马车便鱼贯而出,朝着朱雀门方向汇拢。车上坐着的都是赶早朝的官员,品阶高的乘双马安车,品阶低的坐青篷小车,更有那五六品的小官,只能骑马或步行。
车厢里,许多人脸色都不好看。
昨夜宵禁前,宫里传出旨意:今日大朝会,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一律不得告假。这旨意透着不寻常,腊月十五虽是大朝日,但历年惯例,年关将近,总会有些体弱年老的臣工告假。如此强令全数到场,必有大事。
崔铉坐在自己的紫檀木安车里,闭目养神。车内暖炉烧得正旺,但他却觉得后背发凉。车帘缝隙间透进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阿郎,”随车的老仆低声说,“前面到朱雀门了,排队检查呢。今日金吾卫查得格外严,连车底都要看。”
“让他们查。”崔铉眼皮都没抬。
他知道为什么查得严,三日前皇帝夜袭神策军营,长安城表面平静,暗地里早已风声鹤唳。宦官集团残余势力、与马元贽有牵连的官员、乃至那些在禁军中安插过亲信的世家,这几日都睡不安稳。
马车缓缓前行,经过朱雀门时,崔铉掀帘看了一眼。
门洞下,金吾卫士兵比平日多了三倍,个个甲胄齐全,手按刀柄。检查文牒的军官板着脸,眼神锐利如鹰。有几个官员的马车被要求打开箱笼检查,虽未查出什么,但那场面已足够让人心惊。
“这是要变天啊。”老仆叹道。
崔铉没接话。
车入皇城,在含元殿前广场停下。崔铉下车时,天色还是深蓝,殿前巨大的蟠龙石柱在晨曦微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百官陆续到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但声音都压得很低,气氛压抑。
“崔相。”令狐绹走过来,拱手见礼。
“令狐相。”崔铉还礼,两人并肩走向大殿。
“今日这阵仗,”令狐绹目视前方,声音几不可闻,“崔相可有所闻?”
“略知一二。”崔铉淡淡道,“陛下要清算了。”
令狐绹脚步微顿:“清算到何种程度?”
“血染丹墀。”崔铉吐出四个字,继续前行。
令狐绹脸色一白,不再说话。
卯时初,钟鼓齐鸣。
含元殿正门缓缓打开,百官整理衣冠,按品阶鱼贯而入。大殿内,七十二根蟠龙金柱巍然耸立,尽头御阶之上,龙椅空悬。御阶下首,原本站着马元贽的位置,此刻站着王茂元,他已暂领神策军中尉,虽无正式任命,但谁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李世民从侧殿走出,没有穿繁复的衮冕,而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绛纱袍,头戴翼善冠。他步履沉稳,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所过之处,人人垂首。
登上御阶,落座。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殿宇。
“平身。”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力。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大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今日召众卿前来,是为三件事。”李世民开门见山,“第一件,马元贽一案,该结了。”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卷厚厚的文书:“这是三法司、御史台、神策军整肃司联合查办的案卷。马元贽及其党羽,贪墨军饷、结党营私、擅权乱政、阴谋叛乱,证据确凿。主犯马元贽已伏诛,从犯张承范、赵珂、焦义等十七人,也已伏法。”
他顿了顿,翻开文书:“但此案牵连甚广。除已诛首恶外,尚有宦官一百零三人,神策军将校四十七人,朝中官员二十一人,涉案其中。今日,朕要当朝宣判。”
殿内呼吸声骤然急促。
一百七十一人!
这是自玄宗朝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清洗!
“宣名单。”李世民将文书递给身旁的内侍。
内侍双手接过,展开,声音颤抖但清晰地念出第一个名字:
“内侍省少监,楚奉”
楚奉就站在宦官队列中,闻言浑身一颤,扑通跪倒:“陛下!奴婢冤枉!奴婢是被马元贽胁迫……”
“押出去。”李世民声音平静。
两名金吾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楚奉。楚奉挣扎尖叫:“陛下!奴婢愿戴罪立功!奴婢知道马元贽的秘藏!奴婢……”
声音拖出殿外,渐行渐远。
“内侍省丞,冯全”
“神策军左厢营田使,李珪”
“神策军粮料判官,周顺”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每念一个,就有两人被拖出大殿。有人哭喊求饶,有人瘫软如泥,有人破口大骂“昏君暴政”。但无论何种反应,都改变不了结局。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许多官员低着头,不敢看同僚被拖走的样子。有些人脸色惨白,额头冒汗,名单上会不会有自己的名字?虽然自忖与马元贽牵扯不深,但这种时候,谁说得准?
崔铉站在文官首位,垂着眼,面无表情。但他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一百七十一个名字,念了整整两刻钟。
当最后一个名字念完,殿外已经传来隐约的惨叫和刀斧劈砍声,那是行刑的声音。含元殿距离行刑的广场不远,顺风时,声音能清晰地飘进来。
血腥味,似乎也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丹墀染血
“名单已宣毕。”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上述人等,罪证确凿,依《唐律》,谋逆者斩,贪墨军饷者斩,结党乱政者斩。今日一并处决,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下方:
“众卿或许觉得,朕手段酷烈。但朕要问你们,马元贽贪墨军饷一百二十万贯,这些钱,本该是神策军将士的粮饷、抚恤、军械钱!被他贪去,将士吃不饱,穿不暖,家人挨饿受冻!这等蛀虫,该不该杀?”
无人应答。
“马元贽结党营私,将神策军变成私兵,视天子如傀儡,视朝堂如商铺!这等权奸,该不该杀?”
依旧沉默。
“还有那些依附他的宦官、将校、官员!他们吃里扒外,出卖军情,收受贿赂,祸乱朝纲!这些人,该不该杀?”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提高:
“该杀!”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朕知道,你们中有人觉得,法不责众,牵连太广。但朕今天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他一字一句,“从今往后,在大唐为官为将,就要守大唐的律法,忠大唐的社稷!谁敢伸手贪墨,谁敢结党营私,谁敢祸乱朝纲,马元贽就是下场!”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那是最后一个人被处决。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许多官员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引经据典的文臣,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位装傻三十六年的皇帝,一旦动起真格,是何等的杀伐果断。
李世民扫视全场,将每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恐惧,震慑,不安……这些都是他要的效果。
但还不够。
“第二件事,”他回到龙椅坐下,“神策军必须彻底整编。”
他看向王茂元:“王卿,你暂领神策军中尉已三日。军中现状如何?”
王茂元出列,沉声道:“回陛下,神策军现有员额八万二千人,实有六万七千人,空额一万五千。各级将校四百余人,其中与马元贽案有牵连者一百九十三人,已全部下狱。军械库亏空严重,账册记载弓弩三万张,实有一万八;甲胄五万领,实有三万;战马一万二千匹,实有八千……”
一个个数字报出来,触目惊心。
“也就是说,”李世民打断,“神策军空额近两成,军械亏空四成,将领近半有罪。这样的军队,还能打仗吗?”
“不能。”王茂元低头。
“所以必须整编。”李世民拍案,“传朕旨意:即日起,神策军裁汰老弱,清退空额。凡年过五十、体弱多病者,发放遣散银,归乡养老。凡吃空饷、冒名顶替者,一律追缴赃款,流放岭南。”
“现有六万七千人,精简为五万。空缺员额,从三处补充:一,此次平叛有功的金吾卫、千牛卫将士;二,关中各地府兵中的精锐;三,”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流民。”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顿时起了骚动。
“陛下!”一个御史忍不住出列,“流民多为灾荒所迫,背井离乡,良莠不齐。充入禁军,恐生祸乱!”
“是啊陛下,禁军乃天子亲卫,历来从良家子中选拔。流民无根无基,难以信任啊!”
反对声此起彼伏。
李世民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众卿说的,朕都知道。但朕要问你们,关中流民从何而来?”
无人应答。
“是天灾吗?是,也不全是。”李世民自问自答,“更多的是人祸。藩镇割据,战乱频仍;官吏贪墨,赋税沉重;土地兼并,百姓失所,这些流民,本是我大唐子民!他们不是贼寇,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可怜人!”
他站起身,声音激越:
“现在朝廷给他们一个机会,入神策军,吃皇粮,拿军饷,用战功换前程!他们会不会珍惜?会不会效忠?朕相信,会的!”
“可是陛下,”崔铉终于开口,“流民无根基,无家族牵绊。今日可因一口饭效忠,明日也可因更多利益背叛。此非治国长久之道。”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在质疑皇帝的决策。
李世民看向他,忽然笑了:“崔相说得对。所以,朕要的不是简单地招流民充数,而是要建一套新制度。”
他走向御阶,边走边说:
“新编神策军,设‘讲武堂’。凡入伍者,无论出身,先入讲武堂受训三月。学军规,练武艺,明忠义。考核合格,方可正式入营。”
“军中设‘监军司’,但不是宦官监军,而是由文官、武将、士兵代表三方共监。粮饷发放,军械调配,皆要三方签字画押,杜绝贪墨。”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他停下脚步,环视全场,“新神策军,废除世袭、门荫。所有将校,一律从士卒中选拔。凭本事晋升,凭战功授职。”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哗然!
彻彻底底的哗然!
废除世袭门荫?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世家大族再也无法通过关系将子弟安插进禁军,意味着寒门庶子有了上升通道,意味着,
军权,将彻底从世家手中剥离!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一个世家出身的将领忍不住出列,“将门虎子,自幼习武,熟知兵法。若与寒门同列,岂不……”
“岂不什么?”李世民打断,“岂不辱没了你们高贵的血统?”
那将领噎住。
“朕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李世民声音冷硬,“新神策军,只认本事,不认出身。你是王公贵族之后,若没本事,就给朕滚去当小卒。你是农夫流民之子,若有能耐,朕就让你当将军!”
他走回御案,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诏书:
“第三件事,朕要任命第一批新军将领。”
他展开诏书,念出第一个名字:
“赵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