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幽绿的光点在黑暗中悬浮,冰冷,无声,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距离不过十米,隔着一堆散乱的、风蚀严重的黑色岩石。
陈念蜷缩在沟壑底部,全身肌肉因极度紧张和灵魂撕裂的剧痛而微微痉挛。他想动,想抓起身边任何能充当武器的东西——哪怕是块石头,但身体像是灌了铅,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意识深处濒临崩溃的痛楚。
那两点绿光没有移动,只是“看着”。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生物应有的热量辐射。它完美地融入了这片荒原的夜与岩。
是那个神秘潜入者?它一路跟踪自己到这里?目的何在?抢夺任务“成果”(虽然只有贡献点)?还是……对那两枚系统碎片感兴趣?
陈念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触碰到怀里贴身存放的那两片冰凉。焦黑的粗糙,光滑的温润。
时间仿佛凝固了。荒原的风呜咽着掠过沟壑上方,卷起细微的沙尘,落在他的脸上,带来干涩的刺痛。视野角落的任务面板幽幽亮着,倒计时在无情跳动,灵魂完整度的数字,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从58%缓慢而坚定地滑向57.9%。
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求生的意志如同残破堤坝后涌起的最后一股激流,强行冲开剧痛带来的麻痹。他喉结滚动,咽下口中腥甜的铁锈味(可能是内脏受损?),用尽仅存的气力,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几个嘶哑破碎的音节:
“谁……?”
声音低微,几乎被风声吞没。
岩堆后的幽绿光点,倏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个东西,从那岩堆的阴影里,“流”了出来。
不是走,不是爬。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移动方式,仿佛黑暗本身在凝聚、变形、滑行。它的轮廓在稀薄的磷光下依旧模糊不清,大致呈一种瘦长、佝偻的人形,但肢体比例怪异,手臂似乎过长,几乎垂到地面。构成它身体的,不是血肉,而是更深沉的阴影、粘稠的污迹、以及仿佛风化石屑般不断剥落的灰色物质。那两点幽绿的光,就嵌在它应该是“头部”位置的阴影里。
它停在沟壑边缘,居高临下。依旧无声。
陈念感觉那冰冷的“视线”似乎穿透了他的衣物,落在他怀中的碎片上,又似乎刺入了他灵魂深处那份灼痛的契约烙印。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眼皮,与那两点绿光对视。不能示弱,不能流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猎物”的恐惧。猎杀者的训练里,包含着对“气势”和“威胁评估”的模糊概念——在某些情况下,纯粹的、孤注一掷的对抗意志,本身就能形成威慑。
沉默的对峙。
风更冷了。陈念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失去知觉,但灵魂的痛楚却异常清晰,像背景里永恒燃烧的火焰。
终于,那阴影般的生物,动了。
它没有发动攻击,而是抬起一条过长的、由流动黑暗构成的手臂,指向陈念——不,更确切地说,是指向他怀中碎片的方位。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陈念的意识深处响起。
不是语言,不是声音。是一段极其粗糙、断断续续、充满杂音和扭曲的意念脉冲,强行拼凑出的信息片段:
【碎片……同源……腐朽……气息……你……杀死……‘啃光者’?】
陈念心神剧震!它果然是为了碎片而来!而且,它知道“游荡者”单元(“啃光者”)的存在,甚至知道自己杀了它?它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一直潜伏在矿洞附近?
更重要的是,这生物能进行意念交流!虽然方式原始而痛苦(陈念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砂纸磨过),但这意味着它具备相当的智慧,而且……对“系统”相关的事物有感知!
他必须回应,但绝不能暴露太多。他强忍着意识被侵入的不适和灵魂的剧痛,集中精神,尝试将意念“推”出去,简单、直接:【是。我摧毁了它。碎片,我找到的。】
意念传递比想象中更耗神,他眼前一阵发黑。
那阴影生物沉默了片刻,幽绿的光点微微摇曳,像是在分析。然后,更强烈的意念脉冲冲击而来,带着一种急迫和……贪婪?
【交出……碎片……腐坏的知识……有毒……对你无用……给我……我能给你……信息……关于‘摇篮’……关于‘他们’的漏洞……】
陈念的心脏猛地一抽。
它知道“摇篮”!而且,它想要碎片,用以交换信息?关于系统的漏洞?
巨大的诱惑瞬间攥紧了他。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信息和出路!但,能相信这个来路不明、诡异莫测的生物吗?碎片,尤其是那片光滑的、似乎存储着信息的碎片,或许本身就有未知价值。而且,“腐坏的知识有毒”是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欺骗?
他快速权衡。灵魂状态极差,战力几乎为零,与这个能潜伏进矿场、进行意念交流的未知生物对抗,胜算渺茫。但直接交出碎片,也可能失去唯一的筹码,甚至落入更危险的陷阱。
必须试探,必须周旋。
【信息,先证明。】陈念的意念努力维持着冰冷和强硬,尽管他感觉自己像风中残烛。【‘摇篮’是什么?‘他们’是谁?漏洞,具体指什么?】
阴影生物的意念波动出现了一丝烦躁和不耐,周围的黑暗似乎更浓稠了些。【狡猾……虚弱的小东西……你正在死去……灵魂的裂痕在扩大……没有我……你活不过下一个日落……碎片给我……我给你活下去的线索……】
它看穿了自己的灵魂状态!陈念心头一凛。但这也意味着,它确实对“系统”和灵魂层面有所了解。
【线索,先给一部分。】他毫不退让,意念如同绷紧的弓弦。【否则,我宁愿带着碎片一起毁灭。】他调动起一丝残存的、与契约烙印相连的意念,模拟出一种“自毁”倾向的波动——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具备威胁性的“筹码”。
这招似乎起了作用。阴影生物的气息凝滞了一瞬,幽绿光点死死盯着他,仿佛在评估他“自毁”的可能性和碎片的价值。
漫长的几秒钟后,一段新的、更清晰的意念片段传来,依旧破碎,但不再充满直接的贪婪,而是多了几分权衡后的“交易”意味:
【‘摇篮’……最初的试验场……第一批被收割的‘可能性’……‘他们’编织规则,投放‘种子’(系统),观察生长与湮灭,优化‘收割’协议……漏洞……在于‘种子’本身的不稳定,在于被收割‘可能性’的残留物……碎片……是残留物之一……蕴含被抹除的‘记录’和……微弱的、反向侵蚀‘规则’的潜在‘代码’……对我有用……对你,是加速灵魂崩解的毒药……】
信息量巨大!陈念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超负荷运转。
试验场?收割可能性?优化协议?这不就是那碎片日志里提到的“观察死亡过程,优化清除效率”吗?系统(种子)的不稳定……叛逃系统的出现,是不是就是这种“不稳定”的体现?碎片是“残留物”,蕴含被抹除的记录和……反向侵蚀规则的潜在代码?
如果这是真的,那碎片的价值远超想象!但“加速灵魂崩解”又是怎么回事?
他必须问清楚,但不能再表现出急迫。【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反向侵蚀的‘代码’,怎么用?】
阴影生物的意念传来一声类似冷笑的波动。【证明?看看你自己……灵魂被‘种子’烙印,正在被规则同化、消化……碎片的力量与你体内的烙印冲突,只会撕裂你……至于‘代码’……那不是你现在的层次能理解的……给我碎片,我告诉你一个地方……那里可能有暂时隔绝‘规则’压制、修复你这种创伤的方法……一个‘漏洞’利用点……】
隔绝规则?修复灵魂创伤?
陈念的心脏狂跳起来。这对他来说,是比贡献点更直接、更迫切的救命稻草!贡献点只能兑换系统提供的“修补剂”,而系统本身可能就是造成创伤的根源!如果有其他方法……
但他依然极度警惕。【地点。告诉我地点,验证后,给你一片碎片。】他打算先交出那片焦黑的、似乎只是纯粹残骸的碎片。
【……贪婪而谨慎……】阴影生物的意念带着讥诮,【也好……记住这个地方……‘叹息之墙’……在破碎平原的西北尽头,靠近‘永寂风暴’的边缘……那里有一道古老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裂痕……裂痕深处,规则紊乱,有‘源初接口’衰变残留的气息……可能找到暂时‘屏蔽’或‘扭曲’烙印的方法……但那里也很危险……有别的‘东西’盘踞……】
叹息之墙?永寂风暴?源初接口残留?
陈念将这些名字死死记在脑海里。无论真假,这至少是一个方向。
【碎片。】他不再犹豫,用颤抖的手,从怀中摸出那片焦黑、粗糙的残骸碎片,将其放在身前的地面上。他没有扔过去,只是放在那里。
幽绿的光点闪烁了一下。沟壑边缘的阴影一阵波动,一条细长的、仿佛由粘稠黑暗凝成的“触须”,无声无息地延伸下来,卷起那块焦黑碎片,迅速缩回。
阴影生物似乎“检查”了一下碎片,意念中传来一丝不满,但更多的是某种“聊胜于无”的意味。【残缺的……记忆几乎磨灭……只有最基础的‘同源’标识……罢了……】
它“看”向陈念,幽绿光芒锁定他怀中另一片光滑碎片的位置,意念中的贪婪再次浮现,但似乎克制住了。【另一片……下次……如果你能活着到达‘叹息之墙’……我们再做交易……记住,你体内的‘种子’和规则,既是枷锁,也在你彻底崩溃前提供最低限度的‘存在保护’……远离其他‘种子’携带者(猎杀者或叛逃者),他们的接近会加剧你的崩解……依靠‘漏洞’,找到‘源初接口’的真相……才是你唯一渺茫的生机……】
说完,不等陈念反应,那阴影生物连同那两点幽绿光芒,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瞬间“融化”在周围的黑暗与岩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沟壑底部,只剩下陈念粗重艰难的喘息,和更深的、刺骨的寒冷。
他瘫软在地,冷汗涔涔,感觉刚才那番意念交锋比与“岩鬼”搏杀更耗心神。灵魂的剧痛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和意念的过度消耗,又猛烈了几分,完整度似乎又下滑了一点,视野开始出现不稳定的灰斑。
但他得到了信息。
“叹息之墙”……“源初接口”残留……可能隔绝规则、修复创伤的方法……
还有那个警告:其他系统携带者(猎杀者或叛逃者)的接近,会加剧灵魂崩解?是因为同源力量相互冲突或吸引吗?
他低头,看着怀中仅剩的那片光滑、冰凉的碎片。这片似乎存储着信息,按那阴影生物的说法,可能蕴含“反向侵蚀规则的潜在代码”,但对自己是“毒药”?
他不敢贸然尝试读取更多。目前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惊心动魄。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去“叹息之墙”。虽然那地方听起来就极度危险,但他别无选择。留在这里,灵魂会慢慢崩解,或者被“上面”的调查队、或其他可能出现的猎杀者发现。
他挣扎着,用长杆支撑身体,试图站起来。试了几次,才勉强成功,摇摇晃晃。
他看了一眼任务面板。贡献点:100。存在时限:71小时。
不够兑换修补剂。而且,就算够,他现在也不敢完全相信系统提供的“解药”了。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处理身上明显的污秽和气味(这可能会引来麻烦),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熬过最虚弱的这段时间,然后想办法前往西北方向。
他辨认了一下星辰方位(这个世界天空那几点惨白的光斑,似乎有微弱的规律),确定了西北方向。然后,他拖着残破的身躯,沿着沟壑,朝着远离矿场、远离泣血崖、也远离刚才遭遇阴影生物的方向,一步一挪地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灵魂的刀尖上。
每一步,都远离“系统”规划的新手任务区域,走向未知的、被称作“漏洞”的险地。
猎杀者丙-7439,在伽尔兰破碎平原深沉的夜色与呼啸的风沙中,开始了他的逃亡与求生。
而怀中的碎片,冰冷依旧,沉默地贴着他的心脏,仿佛一枚通往未知真相与毁灭的、双面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