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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缘尘落尽枫林末

  时间跨度:一九一二年十二月—一九七三年秋末

  故事地点:西安雁塔鱼化寨、北平东城王府、开封清明上河、日本福冈东郊西街

  核心人物:

  •栾轩(汀澜客)——关中栾氏名门望族后裔

  •柳淑馨(柳生静云)——日本福冈柳生家族书香门第嫡女

  •南宫轩雅——北平南宫太傅世家嫡女

  •司徒倩兰——将门司徒世家独女

  •欧阳胜男——欧阳书香世家女子

  始枫林初遇·雁塔题诗

  (一九一二年冬—一九一四年秋)

  一九一二年十二月,清王朝落幕,中华民国成立。武昌炮火远去,改朝换代的震荡仍沿黄河渭水,漫至关中腹地西安。千年古都依旧矗立,城中人的命运,却已被时代洪流彻底改写。

  西安城南雁塔鱼化寨,是栾家世代祖宅。栾氏为关中望族,明清文脉不绝,出过三位翰林、七位进士,藏书万卷,丹青无数。民国初年家势稍减,仍在长安一带备受敬重。

  栾家独子名唤栾轩,字澜客,别号汀澜客,年方十七。眉目清俊如月下修竹,身形挺拔似风中青松,自幼饱读诗书,尤爱纳兰性德与李商隐,一手小楷清隽秀雅,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西安城里公认的少年才俊。

  这年冬天来得极早,刚入腊月,细雪悄落长安。雪不大,却绵密,覆在雁塔飞檐、鱼化寨枫林之上,红叶覆雪,红白相映,惊心动魄。雪后初晴,栾轩揣着一册《纳兰词笺注》,缓步走出栾家大宅,往大雁塔而去。他不喜家中沉闷,不愿应酬新旧权贵,只愿在雪后清景中,寻一份宁静。

  雁塔脚下古枫成林,是鱼化寨一绝。栾轩在最老的枫树下拂雪落座,翻词集,低声吟起《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词句清寒,少年未历悲欢,已懂怅惘。

  身后忽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似怕扰人,又实在压抑不住。

  栾轩缓缓回头。

  雪光映着来人身影,那一刻,他真正懂了“惊鸿一瞥”。

  枫树下立着的少女,月白绫缎小袄,青缎滚边,不施粉黛,乌发仅一支羊脂玉簪束起,眉眼温婉,气质如空谷幽兰。手中捧着《李义山诗集》,书页随风轻翻。见他回头,她脸颊微泛红,敛衽欠身,端庄有礼,尽是书香教养。

  她是柳淑馨,字静云,江南柳氏书香嫡女,因避乱随父母迁居西安,暂居鱼化寨附近。柳家世代教书著书,不涉官场,不逐名利。淑馨四岁启蒙,七岁能诗,十岁通音律,十二岁能默《春江花月夜》,性情柔静内敛,心思剔透,才情风骨不输男子。

  今日随母来雁塔进香,见雪后枫景绝美,独自停留,听得少年吟纳兰词入神,不慎轻咳出声。

  “姑娘恕罪,在下在此独吟,扰了姑娘清兴。”栾轩连忙拱手,温文尔雅,全无世家骄矜。

  柳淑馨轻轻摇头,声如落雪清润:“公子言重,是我冒昧。方才听闻公子所吟,正是纳兰容若《木兰花》,公子亦是深爱诗词之人?”

  “正是。”栾轩目光一亮,乱世之中,遇一同好诗词的知己,实属难得,“姑娘手中所持,可是李商隐诗集?”

  淑馨展卷,露出扉页自题小楷:“正是。我偏爱义山诗缠绵悱恻,尤其‘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总觉道尽知己相逢妙处。”

  一语落定,两人相视一笑。

  无须多言,一句诗词,便知是同路人。

  那一日,他们在枫林雪径并肩漫步,从清晨到日暮。谈纳兰痴情,谈义山隐晦,谈《春江花月夜》的宇宙哲思,谈《无题》诗里藏不尽的相思。栾轩说关中风土,淑馨讲江南烟雨;他说愿守书卷终老,她言只求安稳,与诗书相伴。雪渐融,风渐暖,少年少女心事,如雪地新芽,在诗词滋养下,悄然绽放。

  枫林深处,栾轩拾起一片雪打落的红叶,红如凝血。他取狼毫小笔,就红叶题诗:

  雁塔风清雪未残,

  枫林初遇识幽兰。

  何须彩凤双飞翼,

  一点灵犀心自安。

  他将红叶递到她手中,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皆是一怔,同时移开目光,颊染浅红。淑馨捧叶轻颤,心中暖意翻涌,也取簪花小楷笔,在红叶另一面回诗:

  雪满长安墨未寒,

  诗心一脉遇君欢。

  浮生若得长相守,

  不负枫林初遇时。

  诗成,两人对望,欢喜与悸动藏不住。

  彼时他们年少情深,不知世间风雨,不懂人心险恶,只觉遇见彼此,便是此生大幸。他们不知道,这场枫林初遇、这首红叶题诗,会成纠缠整整六十年的宿命,成贯穿一生的欢喜与疼痛。

  长安岁月,在诗词相伴中缓缓流淌。而千里之外北平东城王府深处,另一场命运棋局,早已悄然布下。

  民国初年北平,虽不再是皇城,依旧是世家大族聚居之地。东城南宫府邸,曾为前朝太傅宅邸,朱门高墙,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南宫世家根基深厚,改朝换代后,仍在北平举足轻重。

  府中嫡女南宫轩雅,年方十六,容貌明艳,气质高傲冷艳,饱读诗书,才情不输男子,性情刚烈如火,爱恨分明,是北平有名的名门闺秀。

  她有两位朝夕相伴的闺中密友:

  一位是司徒倩兰,将门司徒世家独女,世代从军,手握兵权,英姿飒爽,不爱红妆爱武装,骑马射箭、舞刀弄枪皆精,性情爽直豪迈,重情重义。

  一位是欧阳胜男,欧阳书香世家之女,名带“胜男”,性情却温婉内敛,沉默安静,最擅抚琴,琴音流水,心思细腻通透,惯于默默守候,从不争抢,是三人中最安静、也最能看透人心的一个。

  三位女子出身不同、性情各异,却因家世相交,日日在后花园吟诗作对、抚琴弹筝、论古谈今,成北平城内一道风雅风景。轩雅才高气傲,填词作诗定要拔得头筹;倩兰不喜文墨,只爱旁听插科打诨;胜男静坐一旁,轻拨琴弦,衬得满园风雅。

  她们口中常提之人,正是远在长安的栾轩。

  栾家与南宫家早有指腹为婚旧约,若生一男一女,便结秦晋之好。如今栾轩才貌双全,轩雅名门嫡女,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天造地设,婚事只待时日。

  南宫轩雅早已心许栾轩,认定以栾家门第、栾轩才貌,世间唯有自己配得上他。她常对倩兰、胜男意气风发道:

  “他日我嫁与汀澜客,必以百首诗词为嫁妆,以长安枫林为聘礼,让整个北平与长安,都羡我南宫轩雅得此良缘。”

  司徒倩兰总是拍手附和:“轩雅姐姐才貌无双,栾公子温润如玉,本就是天上地下绝配,谁也拆不散!”

  唯有欧阳胜男,指尖在弦上轻轻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轻愁,随即恢复平静,只默默拨弦,不发一言。

  她们谁也不知,长安鱼化寨枫树下,栾轩的心,早已完完整整,交给了那位名叫柳淑馨的女子。

  时光走到一九一四年秋,枫叶再红鱼化寨。两年相伴,栾轩与柳淑馨早已情根深种,密不可分。栾家别院枫树林,成两人专属秘境,每日吟诗、抚琴、写字、作画,从日出到日落,从春到秋,从未间断。院中红叶满阶,从不清扫,任由铺成红毯,如他们一路相伴的足迹。

  那夜月色如霜,秋风微凉,桂香淡淡。柳淑馨抱古琴至枫下,调弦试音,奏一曲《别亦难》,琴音凄婉缠绵,正是李商隐《无题》所改古曲。

  栾轩静立一旁,轻声和诗: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琴音戛然而止。

  柳淑馨抬眸,眼中薄雾轻笼,轻声问:“公子为何忽然奏此悲曲,吟此悲诗?”

  栾轩缓步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手微凉柔软,他掌心温热坚定。他望着她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静云,自我枫林初见你那一日起,便知此生我心早已所属,再不移易。只是……我有一事,一直未曾告诉你——我与北平南宫家嫡女南宫轩雅,自幼便有指腹为婚的旧约。”

  一语落地,秋风卷起漫天红叶,在两人身边纷飞旋转。柳淑馨身子微颤,却未抽手,只眼中雾气更浓,声轻几不可闻:

  “我知道……我早已听家人提起过。南宫小姐是名门嫡女,才貌双全,与公子门当户对,天经地义,本就是世人眼中最完美的姻缘。”

  “我不要天经地义,我不要世人眼中的完美。”栾轩目光灼灼,如燃火焰,

  “门第、婚约、世俗眼光、家族颜面,于我而言,都不及你一句诗词,一抹笑靥,一次回眸。静云,我不要娶南宫轩雅,我只想娶你。”

  他松开她,取纸笔,研墨落笔,一气呵成,仿纳兰《画堂春》: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蓝桥有路终须到,碧海无悔敢相奔。

  若容相守枫林下,相对忘贫。

  笔落,墨香四溢,字迹力透纸背。栾轩搁笔,握住她双肩,轻声道:

  “静云,此生,我只要与你做一生一代一双人。纵有千难万险,纵有家族反对,纵有天下人非议,我亦不负你,不离你,不弃你。”

  柳淑馨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沾湿衣襟。她提笔,在词后轻添四句:

  昏鸦尽处立斜阳,雪絮风梅暗自香。

  心字成灰终不悔,与君相守到天荒。

  心字成灰,情意如火。

  那一晚,鱼化寨枫林深处,明月为证,红叶为媒,诗词为誓,两人私定终身。

  他们约定:栾轩择日前往北平,处理家族事务,便正式向南宫家退婚,而后三书六礼、十里红妆,明媒正娶,迎柳淑馨入栾家大门。

  彼时他们年少情深、心意坚定,以为只要彼此相爱,便可抵挡世间一切风雨。他们不知道,民国乱世、世家恩怨、人情冷暖、世俗枷锁,远比诗词里的悲秋伤春更凉薄、更无情、更让人无力反抗。他们更不知道,这场以诗词开始的情缘,最终也会被诗词缠绕,在岁月中辗转流离,历经六十年,才得以圆满。

  栾轩父母早已察觉他与淑馨情意,心中虽有不满,却不忍苛责独子,只一再叮嘱:前往北平务必谨言慎行,南宫家势大,不可轻易得罪。栾轩满口答应,心中只有一念:退婚,娶静云,相守一生。

  离别之日终至。

  一九一四年深秋,红叶落满长安古道,栾轩即将乘马车前往北平。

  鱼化寨枫树下,柳淑馨一身素衣,独立风中,泪眼婆娑。

  栾轩走到她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朴素而坚定的承诺:

  “静云,等我回来。”

  柳淑馨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亲手绣制的心字香帕,青丝线绣一朵小梅,中央一个完整心字。她将帕塞进他手中,声音哽咽:

  “公子见帕,如见我。无论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我都在鱼化寨,在这片枫树下,等你归来。”

  栾轩将香帕紧紧攥在胸口,那里跳动的,全是她的名字。

  “静云,待我归来,必以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你为妻。”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满地红叶,沙沙作响。栾轩掀帘,望着枫树下越来越小的身影,泪水终忍不住滑落。柳淑馨就那样静静立着,立到昏鸦归林,夕阳西下,立到马车影子彻底消失在长路尽头。

  她望着空荡荡的古道,轻声吟诵《梦江南》: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

  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心字尚未成灰,等待的苦楚,已悄然漫上心头。

  她不知道,这一去,便是山河阻隔、人心动荡,便是长达六十年的相思与别离。

  她更不知道,那个承诺归来娶她的少年,即将陷入一场身不由己的困局,面对他一生都无法挣脱的宿命。

  枫林依旧,红叶依旧,诗词依旧,

  只是人心,即将在世俗与时代的重压下,历经最残酷的考验。

  上京华惊梦·故人心变

  (一九一四年冬—一九二一年春)

  一九一四年深冬,北平城笼罩厚寒雾,护城河结冰,胡同叫卖被冷风揉碎。东城南宫王府朱红大门前,两尊石狮沉默矗立,见证这座百年府邸的荣光与隐秘。

  栾轩自长安一路北上,穿潼关、越黄河,踏入旧都时,心中仍牢牢攥着柳淑馨所赠心字香帕,针脚细密柔软,如她温柔眉眼,一路温暖他颠沛行程。他心中只有一念——退婚,归家,与静云相守枫林,再不分离。

  南宫府管家早已在城外等候,引他穿过三进院落、抄手游廊,踏入正厅。南宫老爷、老夫人端坐主位,面色威严,自带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栾轩依礼拜见,称世伯世伯母,心中已盘算如何开口退婚。他深知,指腹为婚在前朝是重诺,在民国初年世家眼中,更是关乎门楣颜面、家族信誉的大事,稍有不慎,便是两家反目、身败名裂。

  未等栾轩开口,南宫老夫人已先笑道:“轩儿,你可算到了。这些年你在长安苦读,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今你长成翩翩少年郎,与我家轩雅正是天作之合。婚期我们已初步定下,就在明年暮春,风和日丽,正是良辰吉日。”

  栾轩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袖中香帕,硬着头皮躬身:

  “世伯,世伯母,晚辈今日前来,有一事恳请应允——晚辈与轩雅姑娘的婚约,还请两家商议解除。”

  一语落地,正厅温度骤降冰点。南宫老爷茶盏重重磕在桌案,青瓷撞红木,声响刺耳。他脸色铁青,厉声呵斥:

  “放肆!栾轩,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婚约是两家先祖指腹为婚的承诺,是载入族谱的重诺,岂是你说解除就解除的?你栾家世代书香,难道不懂信义二字?”

  栾轩抬眸,目光坚定,不退半分:

  “世伯,民国已立,婚姻当以心意为准,而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辈心中已有心爱之人,与她诗词相知、心意相通,此生非她不娶。若强行与轩雅姑娘成婚,便是耽误姑娘一生,更违背本心,绝非君子所为。”

  “心爱之人?”

  一道明艳而冰冷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南宫轩雅一身石榴红绣牡丹锦裙,快步走出,眉眼间满是愤怒与不可置信。她死死盯着栾轩:

  “是长安那个柳淑馨对不对?一个寄人篱下的书香弱女,也配与我争?栾轩,我南宫轩雅论门第、论才情、论容貌,哪一点比不上她?你竟为了她,要当众辱我南宫家,辱我!”

  南宫轩雅自幼捧在掌心,才情容貌皆北平闺秀之首,从未受过半分委屈。她早已将栾轩视作良人,将婚约视作命中注定的荣光。如今栾轩之言,如利刃刺穿她的骄傲与自尊。她性情刚烈如火,怒极反笑,泪在眼眶打转,强忍着不落:

  “我告诉你,这婚约,我不退!你栾轩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解除婚约!”

  栾轩心中微痛,他知南宫轩雅无错,错只在这场身不由己的旧约。可他心中早已被柳淑馨填满,再容不下第二人。他沉声道:

  “轩雅姑娘,你很好,只是我心有所属,强求不来。婚姻需两情相悦,强扭的瓜不甜,即便成婚,你我也只会痛苦一生。”

  “痛苦?我宁愿痛苦,也不要被你弃之如敝履!”

  南宫轩雅转身向父母跪倒,泪落如雨:

  “爹娘,女儿此生只嫁栾轩,若他退婚,女儿便终身不嫁,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南宫老爷、老夫人见状,对栾轩更是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将栾轩软禁府中偏院,不许随意出入、不许与外界联系,等栾家父母从长安赶来,当面商议。

  栾轩被困偏院,方寸之地、四壁高墙,如笼中飞鸟。他日夜望窗外寒月,心中念长安柳淑馨,念鱼化寨枫林,念他们“一生一代一双人”的约定。

  几日后,栾家父母快马赶至北平,一进南宫府便连连赔罪,对南宫家长辈躬身作揖,低声下气。栾轩母亲拉着他手,泣不成声:

  “轩儿,你糊涂啊!南宫家势大,在北平手握实权,我们栾家如今家道中落,哪里得罪得起?你若执意退婚,南宫家只需动一根手指,我们栾家便会家破人亡,柳家也会跟着遭殃!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家族,为你心爱的姑娘想啊!”

  栾轩浑身一震。他从未想过,自己的选择会牵连柳家安危。母亲的话如重锤砸心——他可以不顾自己生死,却不能让静云因他陷入险境,不能让她承受世家打压与流言中伤。

  偏院寒夜,冷风呼啸穿窗,呜咽如泣。栾轩独坐灯下,取出柳淑馨所赠心字香帕,指尖一遍遍抚过心形图案,泪水无声滑落,浸湿素色锦帕。他想起李商隐: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此刻他连一封书信都无法寄给静云,连一句安慰都无法送达,只能任由思念与愧疚啃噬心脏。

  他开始收到来自长安的“消息”——并非家书,而是南宫家暗中授意传来:

  柳家因莫名罪名被官府盘查,商铺接连倒闭,亲友避之不及,街头巷尾全是诋毁柳淑馨的流言,说她狐媚惑主、勾引名门公子、破坏世家婚约。

  每一条消息,都如尖刀扎进栾轩心里。他知道,这是南宫家的手段,是在逼他妥协,逼他放弃柳淑馨。

  司徒倩兰与欧阳胜男得知,先后悄悄来偏院探望。

  司徒倩兰一身劲装,英姿飒爽,语气爽直:

  “栾公子,我知你对柳姑娘情深意重,可轩雅姐姐也是痴心一片,南宫家的手段你也看到了,你若再固执,柳姑娘只会性命不保。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她留一条活路。”

  欧阳胜男抱琴静坐,琴音低沉婉转,轻声道:

  “公子,情字最苦,身不由己最痛。世间事,并非只有坚守一条路,有时候放手,反而是成全。你与柳姑娘,或许只是有缘无分。”

  有缘无分。

  四字如咒,缠上栾轩心头。

  他想起枫林雪径初遇,红叶题诗温柔,鱼化寨定情誓言,她含泪说“等我回来”的模样。他不愿放手,可现实枷锁牢牢捆住他:家族、性命、安危、颜面,如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终于明白:

  乱世之中,个人情爱渺小如尘埃;

  在世家强权与生死存亡面前,所谓初心与誓言,竟如此不堪一击。

  几日后,栾轩终于松口。

  他找到南宫老爷、老夫人,声音沙哑,字字泣血:

  “我答应,不退婚,我娶轩雅姑娘。但我有一个条件:从今往后,南宫家不得再为难柳家,不得再伤害柳淑馨半分,让她在长安安稳度日,此生无忧。”

  南宫家长辈相视一笑,终于松口。

  南宫轩雅立在一旁,看着栾轩落寞憔悴模样,心中无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凉。

  她赢了婚约,赢了名分,却清清楚楚知道:

  她从未赢过他的心。

  他人留在北平,心,永远留在长安鱼化寨枫树下,留在柳淑馨身边。

  消息传回长安,柳淑馨如遭雷击。

  她在枫树下等了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等来的不是栾轩归来身影、不是十里红妆聘礼,而是他与南宫轩雅即将成婚的消息。

  流言如潮水将她淹没,亲友白眼、邻里议论、父母叹息,针针扎心。她把自己关在闺房,足不出户,日夜以泪洗面。曾经灵动眼眸,失尽光彩;曾经婉转诗词,再吟不出半句。

  她研墨铺纸,提笔写一阕《清平乐》,字字皆是等待与心碎:

  风鬟雨鬓,偏是来无准。倦倚玉兰看月晕,容易语低香近。

  软风吹遍窗纱,心期便隔天涯。从此伤春伤别,黄昏只对梨花。

  写完,她将信纸折起,却不知该寄往何处。

  天涯相隔,心期已远,那个承诺归来的少年,终究失约了。

  她不信栾轩薄情,不信他轻易忘记枫林初见、红叶题诗、一生一代一双人的誓言。她不顾父母阻拦、不顾流言蜚语,变卖首饰换路费,独自踏上北上北平的路。

  她要亲自问他一句:

  为什么?

  为什么背弃誓言?

  为什么负她至此?

  一九一五年初春,北平城外长亭古道,黄叶片片,寒风萧瑟。

  栾轩早已接到消息,早早等在长亭下。他不敢见她,却又不得不见。他知道,这一面,便是永别;这一面,便是将他们的过往,彻底斩断。

  柳淑馨一身素衣,风尘仆仆,面色苍白,双眼红肿,一路奔波,清瘦许多。她站在栾轩面前,泪水无声滑落,声音颤抖:

  “澜客,你答应我的,一生一代一双人,你都忘了吗?你说过要十里红妆娶我,你说过要相守枫林,你说过不负我,你都忘了吗?”

  栾轩不敢看她眼睛,他怕一见她泪,就会不顾一切带她走,抛弃所有,与她远走高飞。他只能硬起心肠,声音冷漠疏离:

  “柳姑娘,过去的事,已是过往。婚约在前,我不能违背,你我之间,本就是一场误会,你忘了吧。”

  “误会?”柳淑馨笑中带泪,笑得凄厉,

  “枫林初遇是误会,红叶题诗是误会,鱼化寨定情是误会,我们两年来的相伴相知,全都是误会吗?栾轩,你告诉我,到底是你变了心,还是你身不由己?”

  “是我变了心。”

  栾轩咬牙,说出这句最残忍的话: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柳姑娘,我已是南宫家的未婚夫,日后便是北平世家姑爷,与你早已不是一路人。你回长安去吧,从此,山水不相逢,恩怨两清。”

  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回头。

  他身后,柳淑馨瘫倒古道,泪如雨下,口中反复喃喃: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原来,真的是这样……”

  寒风卷起满地黄叶,覆盖她单薄身影,也覆盖他们曾经所有的美好与温柔。

  那一刻,柳淑馨的心,真正碎了。

  她终于明白:

  有些誓言,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

  有些情深,终究敌不过身不由己;

  有些初见,终究只能成为回忆里的泡影。

  她不再哭闹,缓缓站起,擦去脸上泪水,一步一步,转身离开北平。她没有回头,如同栾轩不曾回头。

  从此,长安与北平,相隔千里,两人殊途,永不相见。

  栾轩站在远处街角,看着她落寞离去背影,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他攥着胸口心字香帕,帕上心形,早已被泪水浸透。

  他知道,他伤了她,负了她,毁了她一生,也毁了自己一生。

  从此,他活着,不过一具行尸走肉,守一场无爱婚姻,守无尽愧疚与思念,度过余生。

  一九一五年暮春,北平东城南宫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满城权贵齐聚,恭贺栾轩与南宫轩雅大婚。红绸满院,喜字满门,十里红妆,极尽奢华,世人皆赞天作之合、才子佳人。

  洞房之内,红烛高燃,龙凤喜烛跳动昏黄光芒,映得满室喜庆。南宫轩雅端坐床前,凤冠霞帔,明艳动人,却面色冰冷,无半分新娘喜悦。栾轩推门而入,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却眉眼低垂,毫无新郎神采。他没有揭喜帕,没有行合卺礼,只静静坐在桌边,一夜无眠。

  怀中,依旧紧紧揣着柳淑馨所赠的心字香帕。

  同一时刻,长安鱼化寨枫树下,柳淑馨点燃一炉心字香。

  香烟袅袅,盘旋上升,心字形香块一点点燃烧,香灰一点点落下,如她的心,一寸寸成灰。她望着漫天星辰,轻声吟诵《梦江南》: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香尽,灰落,情断,心死。

  从此,长安再无柳淑馨诗词歌赋,再无她琴音婉转,只有一院红叶,年年飘落,守一段无人知晓的旧梦。

  婚后岁月,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栾轩与南宫轩雅同处一府,却形同陌路。白日相敬如宾,夜晚分室而居,无半句温情,无半分笑语。栾轩终日闭门不出,沉浸诗词古籍,反复抄写纳兰与李商隐词句,笔下全是思念与悔恨。南宫轩雅执掌家事,性情愈发冷艳刚烈,夜夜独对孤灯,写《浣溪沙》自伤: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曾经以为唾手可得的幸福,如今成遥不可及奢望;

  曾经以为寻常的相伴,如今成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司徒倩兰嫁入将门,随夫奔波,偶尔回府探望,看着两人形同陌路,只能一声长叹。

  欧阳胜男依旧守着琴书,沉默安静,她看透这场婚姻悲剧,却无力改变,只能日日抚琴,琴音里满是悲悯与无奈。

  六年时光,弹指而过。

  一九二一年,春风吹遍北平城,护城河水解冻,杨柳抽芽,可栾轩心中寒冬,从未过去。他依旧每日思念柳淑馨,每日活在愧疚中。他知道,他欠她一句道歉,欠她一个解释,欠她一生相守。

  这年夏天,栾轩因家族旧产清算,奉命前往开封。

  他未曾想过,这场开封之行,会让他再次遇见那个他念了六年、痛了六年、愧了六年的女子。

  命运的丝线,再次将两人缠绕。

  只是这一次,早已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中汴水离愁·天涯相隔

  (一九二一年夏—一九三七年冬)

  一九二一年盛夏,开封城笼罩湿热暑气。清明上河河畔,汴水悠悠,荷花亭亭,粉白相间,映碧波流水,如一幅流动宋代画卷。开封曾为北宋都城,文脉悠长,自古文人汇聚,即便历经战乱,仍保留几分江南温婉与中原厚重。

  栾轩乘船抵达开封,正是午后,阳光洒汴水,波光粼粼。他立河畔,望流水滔滔,心中涌起无限离愁。

  他想起李商隐《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此刻虽无夜雨,却有满心慌张。他不知柳淑馨身在何处、是否安好、是否还恨他。六年,他从未敢打探她消息,怕听她安好,更怕听她不幸。

  汴水河畔垂柳依依,微风拂过,柳枝轻扬,扫过水面,泛起涟漪。栾轩沿河畔缓步而行,耳边忽来一阵婉转琴音,凄清缠绵,如泣如诉,正是《春江花月夜》。

  那琴音熟悉至极,温柔婉转,如潺潺流水,直击心底——是他刻入骨髓的声音,是他念了千万遍的声音。

  栾轩浑身一震,如被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他缓缓转身,望向琴音来处。

  汴水河畔柳树下,一位素衣女子端坐石凳,怀中抱古琴,指尖轻拨,眉眼温婉,气质如兰。历经六年岁月,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清瘦几分,眼底多了几分淡然与沧桑。

  是柳淑馨。

  六年未见,恍如隔世。

  栾轩心脏疯狂跳动,血液直冲头顶。他想上前、想拥抱她、想对她说对不起、想告诉她所有身不由己,可脚步如灌铅,沉重得无法挪动。他怕惊扰她,怕她再露绝望泪水,怕她对他只剩冷漠与憎恨。

  柳淑馨也察觉到他目光,琴音微微一顿,抬眸望去。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平静,一片淡然。

  柳淑馨缓缓停手,站起身,敛衽微微行礼,语气平静无波,如对陌路之人:

  “栾公子,别来无恙。”

  一句“栾公子”,疏远如陌路,彻底划清两人界限。

  栾轩心口剧痛,千言万语堵在喉中,终化作一句沙哑:

  “静云……你为何会在开封?”

  “长安家道中落,无处安身,便迁居开封,以教诗词为生,倒也安稳。”柳淑馨淡淡一笑,笑容无半分温度,

  “公子如今是北平南宫府姑爷,名门望族,风光无限,与我这般漂泊之人,早已云泥之别。”

  “静云,当年之事……”栾轩想解释,想说出所有苦衷,可话到嘴边,只觉一切苍白无力。他负了她、伤了她,是事实,无论多少理由,都无法抹去。

  “不必再说当年。”柳淑馨轻轻摇头,打断他,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既然已经错过,既然已经陌路,便不必再提过往,徒增烦恼。公子请便,莫要耽误了你的身份,也莫要扰了我的清净。”

  她转身,抱起古琴,缓步离去,素衣身影消失在汴水河畔柳烟之中,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回头。

  栾轩独自立河畔,望她离去方向,久久未动。

  汴水悠悠,荷花盛开,风景依旧,可人早已不是当年人,情早已不是当年情。

  他终于懂得,当年那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竟是一语成谶。

  他可以求得蓝桥之约,却再也无法奔赴碧海之情。

  有些错过,一旦发生,便是一生。

  开封一别,栾轩失魂落魄回到北平,愈发沉默寡言。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日夜抄写《春江花月夜》,抄写他们共同喜爱的诗词,笔下全是思念与悔恨。南宫轩雅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依旧不肯低头。她知道,栾轩心中那个人,从未消失、从未离开,如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底,也扎在她心底,拔不掉,磨不灭,日日疼痛。

  南宫轩雅常独自坐后花园梨树下,望黄昏落日,吟诵自己写的《浣溪沙》,字字心酸: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曾羡赌书泼茶温情,曾以为自己可以拥有,如今才知,那温情从不属于她,那寻常,从来与她无关。

  司徒倩兰随夫征战南北,见惯乱世烽火、生离死别,早已看透世间情爱。她每次回北平,都劝南宫轩雅:

  “轩雅姐姐,放手吧,他的心不在你这里,你守着这场空有名分的婚姻,苦的只有你自己。”

  可南宫轩雅只是摇头。她的骄傲不允许放手,她的痴情不允许认输,她宁愿守着空壳,也不愿承认自己一败涂地。

  欧阳胜男依旧守着琴书,日日抚琴作诗。她是五人中最通透的一个,也是最孤独的一个。她从未动情、从未争抢,只默默看着身边人悲欢离合、被情所困、被爱所伤。她常说:

  “缘起缘灭,皆是天命,强求无用,执念伤身。”

  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放下执念,真正看透天命。

  柳淑馨在开封的日子,清淡而安宁。

  她在清明上河河畔开一间小小私塾,教授女子诗词,不收学费,只愿传承中华古典诗词。她教孩子读《春江花月夜》,读“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教她们懂得岁月悠长,个人爱恨不过沧海一粟;她教孩子读纳兰词、李商隐诗,却从不教情诗,从不提前尘。她不再流泪、不再伤悲,心如止水,如汴水一般,平静流淌。

  她偶尔立汴水河畔,望长安方向,心中无恨、无怨,只有淡淡怅惘。她早已放下、早已释然:人生本就充满遗憾,有些遇见,只为成长;有些离别,只为成全。她不再期盼重逢、不再期盼解释,只愿各自安好,各自天涯。

  时光匆匆,转眼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沦陷,日寇铁蹄踏入中华大地,乱世正式拉开帷幕。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北平沦陷,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烽火连天,硝烟弥漫,昔日繁华北平城,沦为人间炼狱。世家大族纷纷逃亡,昔日荣光,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北平城破之日,南宫府内一片混乱,下人四处奔逃,金银细软散落一地,曾经雕梁画栋的府邸,此刻满目疮痍。南宫轩雅收拾行装,走到栾轩面前,语气冰冷却带着最后期许:

  “栾轩,随我南下,投奔江南亲友,保全性命。”

  栾轩却缓缓摇头,目光坚定,望向长安方向:

  “我不去江南,我要去长安,去鱼化寨。”

  “你还要去找她?”南宫轩雅怒极反笑,泪水瞬间涌出,

  “都什么时候了?国难当头,战火纷飞,你心中竟然还只有柳淑馨!我南宫轩雅嫁你二十二年,守你二十二年,终究抵不过她一段枫林初见!”

  “我欠她的,此生必还。”栾轩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当年我负了她,乱世之中,我不能再弃她不顾。我要找到她,护她周全,哪怕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好!好得很!”南宫轩雅擦干泪水,眼神决绝,

  “栾轩,从此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夫妻情分,一笔勾销。你生,我不问;你死,我不葬。各安天涯,永不相见!”

  她转身,没有回头,跟随司徒倩兰一家,踏上南下之路。

  从此,南宫轩雅隐居江南,终身未再嫁,至死,未再与栾轩相见。

  欧阳胜男不愿逃离,她守着北平老宅,守着一院琴书,守着过往回忆,静待乱世平息。她说:

  “宅在,琴在,回忆在,我便在。”

  她一生未嫁,清净淡然,寿至高龄,无疾而终。

  栾轩则孤身一人,踏上西去长安的路。

  战火纷飞,道路阻断,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栾轩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数次遭遇日寇扫荡,数次险死还生,衣衫破烂不堪,曾经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此刻如同乞丐。可他心中,始终只有一念——找到柳淑馨。

  他一路打听,一路前行,数月后终抵西安鱼化寨。

  枫林依旧,红叶如火,可栾家老宅早已断壁残垣,柳家院落更是荒草丛生,人去楼空。他四处打听,终从一位老街坊口中得知:开封沦陷后,柳淑馨随难民逃亡,一路辗转,最终漂洋过海,去往日本福冈,投奔远亲。

  天涯相隔,山海茫茫。

  栾轩站枫树下,拾起一片红叶,如当年初见,可再无人与他题诗相和,再无人与他温柔相伴。他轻声吟诵:“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连寻常相见,都成遥不可及奢望。

  他没有离开鱼化寨,在枫树下盖一间小小茅屋,守着这片枫林,守着他们初见之地,一等,便是数十年。

  而远在日本福冈东郊西街的柳淑馨,在异国他乡,开始新生活。

  她定居福冈东郊一处小院,院中种满樱花,春日樱花纷飞,美不胜收,可在她眼中,终究不及长安鱼化寨一片红叶。她终身未嫁,以教授中文诗词为生,将纳兰、李商隐、张若虚诗词,传于异国他乡,让中华文脉,在扶桑生根发芽。

  每到深夜,月光洒小院,她便立樱花树下,轻声吟唱:

  穿过旷野的风,你慢些走。我用沉默告诉你,我醉了酒。

  乌兰巴托的夜,那么静,那么静,连风都听不到,听不到。

  她醉的不是酒,是乡愁,是思念,是那段刻入骨髓的枫林旧梦。

  她常对东方、对长安方向,轻声默念:“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她知道,他或许还在世间,或许还在等她,可山海相隔、乱世飘零,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这句当年定情之词,成他们数十年岁月的真实写照。

  下扶桑望月·甲子情深

  (一九三八年春—一九七二年冬)

  一九三八年春,日本福冈东郊西街,樱花盛开,落英缤纷。

  柳淑馨立小院中,望漫天飞舞樱花,心中思念万里之外故土,思念鱼化寨枫林,思念那个让她爱过、痛过、怨过、最终释然的少年。她在异国他乡一住三十余年,从青丝少妇,变成白发老妇,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痕迹,却从未改变她温婉气质与通透内心。

  三十余年间,她从未停止教授诗词,学生遍布福冈,人人敬重这位来自中国的温婉老妇,人人喜爱她口中优美动人的中华诗词。她教学生读“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读“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读《春江花月夜》。每一首诗词,都藏着她的过往,藏着她的乡愁,藏着她跨越山海的思念。

  她床头,始终放着一片干枯红叶——那是当年栾轩在鱼化寨枫树下所赠。她从长安带到开封,从开封带到日本,随身携带,从未离身。红叶早已干枯,却依旧红如凝血,如他们当年情意,历经岁月,从未褪色。

  每到秋深,她便取出红叶,轻轻抚摸,轻声吟诵:

  昏鸦尽处立斜阳,雪絮风梅暗自香。

  心字成灰终不悔,与君相守到天荒。

  当年誓言,早已随风远去,可那份心意,依旧藏在心底,从未改变。

  她常在月夜,独坐小院,望天边明月,轻声默念: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知道,他或许还在世间,或许还在那片枫树下等她,月光跨越山海,将她思念带给他,哪怕他听不到,哪怕他感受不到。

  而长安鱼化寨枫树下,栾轩也守了三十余年。

  茅屋低矮,风雨飘摇,可他从未离开。他在院中种满枫树,秋深红叶如火,漫山遍野,如当年初见模样。他每日拾叶题诗,写思念、写愧疚、写跨越山海牵挂,却再无可寄之人,再无可懂之心。

  他诗中,全是柳淑馨:

  一别天涯数十秋,枫林依旧水东流。

  相思相望不相见,唯托明月寄温柔。

  他每日坐枫树下石凳,望村口长路,静静等待。

  从青丝等到白发,从壮年等到暮年,从乱世等到和平,一等,便是近六十年。

  他身边,始终放着那方心字香帕,帕上心形,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旧被他珍藏胸口,如珍藏一生执念与深情。

  他常吟诵李商隐: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相思成灰,情意不灭,这便是他一生写照。

  三十余年间,世事变迁,新中国成立,战乱平息,岁月安稳,可他们之间,依旧隔着山海、隔着岁月、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南宫轩雅在江南安度晚年,终身未嫁,守着自己骄傲与执念,直至离世,未再提及栾轩二字。

  司徒倩兰归隐田园,含饴弄孙,安度晚年,偶尔想起当年北平王府四位少女,想起那段诗词风月岁月,只能一声长叹,感慨世事无常。

  欧阳胜男在北平老宅离世,无儿无女,唯有琴书相伴,一生清净淡然,看透所有爱恨情仇,最终归于尘土。

  五个人,五条路,各自悲欢,各自天涯。

  唯有栾轩与柳淑馨,隔着山海、隔着岁月,以诗词为寄、以月光为信,默默相守,从未放弃。

  一九七二年,中日邦交正常化。

  隔绝近四十年的山海,终于打开一道缝隙,两国交流,渐渐恢复。

  一位旅日华人学者,因痴迷中华古典诗词,听闻日本福冈有一位柳淑馨女士,精通纳兰、李商隐、张若虚诗词,专程前往拜访。

  小院清幽,书香弥漫,柳淑馨白发苍苍,端坐椅上,温婉淡然。

  学者与她谈诗词,从纳兰到义山,从《春江花月夜》到《木兰花》,相谈甚欢。交谈间,学者偶然提及:

  “柳女士,我此次从中国西安来,在西安雁塔鱼化寨,有一位栾轩老先生,字汀澜,守着一片枫林,数十年如一日,专写纳兰与李商隐诗词,一生未娶,人人都说,他在等一个人。”

  柳淑馨浑身一震,手中茶杯瞬间落地,摔得粉碎。

  茶水浸湿地面,如她瞬间崩塌的心境。

  她颤抖着,声音哽咽,抓住学者手:

  “你说……栾轩?字汀澜?他还在?他还在鱼化寨?”

  “正是。”学者点头,“老先生今年已是八十高龄,白发苍苍,依旧每日坐在枫树下等待,从未离开。”

  柳淑馨泪落如雨。

  近六十年的平静,近六十年的释然,在这一刻,瞬间崩塌。

  原来,他从未负心,从未忘记,从未离开。

  原来,他一直在等她,在他们初见枫树下,等了她近六十年。

  原来,他们情意,从未消失、从未褪色,历经岁月,愈发醇厚,愈发坚定。

  她颤抖着回到屋内,取纸笔,写一封信。

  信中无多余话语,只有一首词,一首他们初遇时的《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她将信托付给学者,拜托他务必送到长安鱼化寨,送到栾轩手中。

  信,跨越山海,从日本福冈,来到中国西安鱼化寨。

  栾轩接到信时,已是耄耋老人,白发苍苍,步履蹒跚。

  他颤抖着拆开信封,看见熟悉字迹,看见熟悉词句,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近六十年等待,近六十年思念,近六十年愧疚,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他提笔,在信后写下一句,用尽一生深情:

  静云,我在枫林,等你归来。

  一句等待,等了近六十年。

  从一九一四年深秋,到一九七二年冬,

  从少年青丝,到暮年霜雪,

  从民国初年,到新中国成立,

  他终于等来了她的消息,等来了归来希望。

  柳淑馨接到回信那一刻,毅然决定:回国。

  她放弃异国数十年安稳生活,放弃所有学生与牵挂,只为回到那个魂牵梦萦的地方——长安鱼化寨,只为回到那个等了她一辈子的人身边。

  一九七三年春,柳淑馨踏上归国轮船。

  海风浩荡,波涛汹涌,她立船头,望东方故土,泪水滑落,心中默念: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归期,终于至。

  等待,终于有果。

  缘分,终于圆满。

  终缘尘落尽枫林末

  (一九七三年秋末)

  一九七三年秋末,长安雁塔区鱼化寨。

  漫山遍野枫树,迎来一年最美时节,红叶如火,燃烧天际,层层叠叠,铺满山野,如一九一二年那场初遇,如一九一四年那场定情,如他们所有美好岁月,热烈而绚烂。

  栾轩已是八十三岁高龄,白发苍苍,脊背佝偻,步履蹒跚,可每日清晨,他依旧拄拐杖,一步步走到枫树下石凳,静静坐着,望村口长路,等待那个他等了近六十年的人。

  茅屋破旧,衣衫朴素,可他眼神,依旧清澈、依旧温柔、依旧带着少年时赤诚与深情。

  这一日,秋风微凉,红叶纷飞,漫天卷地,如一场红色雪。

  一位白发老妇,身着素衣,拄拐杖,一步步,缓缓地,从村口长路走来。

  她脚步缓慢,却坚定;容颜苍老,却眉眼温婉,气质如兰,如当年雪后初晴少女,从未改变。

  是柳淑馨。

  近六十年分离,一朝重逢。

  没有激动相拥,没有痛哭呐喊,没有怨恨质问,没有悔恨叹息,只有一片平静,一片释然,一片跨越岁月的温柔。

  如当年初见,雪满长安,诗心相逢;

  如当年定情,月满枫林,情意相通。

  栾轩缓缓站起,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沙哑,却依旧温柔、依旧清晰:

  “静云,你回来了。”

  柳淑馨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白发苍苍老人,望着等了她一辈子的人,泪水滑落脸颊,却带着释然微笑,轻轻点头:

  “澜客,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三个字,跨越近六十年岁月,跨越山海相隔,跨越爱恨情仇,跨越所有苦难与等待。

  所有等待,所有思念,所有愧疚,所有深情,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栾轩伸出颤抖的手,柳淑馨也缓缓抬起苍老的手,两只跨越近一甲子的手,终于再次紧紧握在一起。没有年少羞涩,没有离别痛楚,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安稳与踏实。他掌心温度,依旧是她记忆模样;她指尖温柔,依旧是他魂牵梦绕眷恋。

  两人相互搀扶,慢慢走回那间低矮茅屋。屋中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满数十年间栾轩题写诗词,字字句句,全是相思,全是她名字。屋角放一把旧琴,琴身斑驳,却一尘不染——那是当年他们在枫树下共奏的琴。

  柳淑馨看着满墙诗词,泪水无声滑落,滴在衣襟。原来,这数十载春秋,他从未有一日忘记她;原来,那一句“等我回来”,他用一生去践行。

  栾轩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声音温和如昔:

  “静云,让你等久了。”

  “我不等,”柳淑馨轻轻摇头,泪眼含笑,

  “我也来了,来赴当年枫林之约。”

  那一晚,两人坐枫树下,就月光,细数过往。他终于说出当年身不由己,说出南宫家逼迫,说出家族与她安危,说出那场无爱婚姻痛苦;她也终于放下所有心结,明白他从未变心、从未负心,所有冷漠决绝,不过是为护她周全。

  误会尽释,前尘释然。

  恨与怨,在岁月面前,轻如尘埃。

  他们一同拾起一片红叶,如当年初见,一人一句,轻声吟诵: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吟诵完毕,相视一笑,笑中带泪,泪中带暖。

  世间最圆满,不是从不分离,而是历经千帆、跨越生死,依旧能回到最初相遇的地方,与故人相守。

  此后日子,是他们一生最安稳、最宁静、最幸福时光。

  每日清晨,一同看枫林日出;

  傍晚,一同赏残阳染红叶;

  夜里,一同望月,共话当年诗词旧事。

  他为她拾叶题诗,她为他抚琴轻唱。

  没有繁华,没有喧嚣,没有世俗纷扰,只有一屋、两人、三餐、四季,一片枫林,一生相守。

  一九七三年深冬,长安落一场小雪,如一九一二年那场初遇细雪,温柔而宁静。

  栾轩躺在柳淑馨怀中,面容安详,面带微笑,缓缓闭上双眼。

  临终之际,他只轻声一句:

  “静云,此生,终不负你。”

  柳淑馨紧紧抱着他,泪落无声,轻声回应:

  “澜客,此生,有你,无憾。”

  几日后,柳淑馨亦安然离世。

  离去时,她一手握着那片干枯红叶,一手攥着那方心字香帕,面容平静,如沉睡。

  家人遵照两人遗愿,将他们合葬于枫林之下,不立墓碑,不刻文字,只在墓旁栽下一株小枫树。

  年年秋深,红叶满坡。

  风过枫林,叶声沙沙,如诗,如词,如两人低低细语。

  有人说,那片枫林,从此有了灵气;

  有人说,月下常能看见一对白发老人,相依相伴,漫步红叶间。

  从一九一二枫林初见,到一九七三枫林相守,

  近六十年风雨,

  五个人的悲欢,

  一场跨越山河、时代、生死的痴恋,

  终在这片红叶之下,缘尘落尽,圆满归心。

  一生一代一双人,相守枫林不负春。

  从此人间风月里,长留初见梦中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