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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青春里风尘缘

  二〇〇九年岁末,长安初雪覆檐,雁塔区鱼化寨的青石板巷凝了一层薄霜,寒风吹过巷口老槐,枝桠轻颤,似是不忍惊扰这满城沉寂的离殇。栾轩,字汀澜客,独立于风雪之中,素衣沾霜,琴囊斜挎,眉眼间藏着少年人不该有的清冷与怅惘。他与江雪文卿,小字淑馨,曾是这市井烟火里最般配的一双人,他抚古琴,她弄素弦,他书小楷,她绘丹青,鱼化寨的月色、雁塔的余晖、巷陌的繁花,无一不见证过他们青春里最炽热、最纯粹的爱恋。奈何世事如潮,人情如纸,一纸远赴日本福冈的留学通知,一道跨不过的门第沟壑,便将这段如诗如画的情缘,生生折于风雪,散作风尘。

  始

  初见时,鱼化寨春樱漫卷,落英铺径,汀澜客抚一曲《梅花三弄》,琴音清越如泉,泠泠似玉,江淑馨立在花下,白衣胜雪,指尖轻按琴键,钢琴声与古琴音缠缠绕绕,绕成了一生都解不开的缘。他们曾在雁塔脚下盟誓,愿如琴瑟和鸣,岁岁相守;曾在深夜灯前共读,笔墨相依,共话巴山夜雨;曾以为青春漫长,情缘不散,可二〇〇九年的寒冬,来得比往年更急,更冷,更无情。

  离别那日,冬雨淅沥,打湿了青瓦,也打湿了两人的眼眶。淑馨含泪执起他的手,掌心温热,却握不住即将远去的岁月:“汀澜,此去福冈东郊西街,山高水远,岁月漫长,你我……”余下的话,哽在喉间,化作无声的泪。汀澜客垂眸,指尖抚过她腕间的玉镯,那是他亲手相赠,愿岁岁平安,如今玉润光泽依旧,人心却要被迫天涯相隔。他不敢挽留,亦不能挽留,他只是鱼化寨里一介清贫书生,行囊单薄,前路未定,连一句安稳的承诺都给不起,又怎能留住这如月光般皎洁、如繁花般美好的女子?

  “去吧,愿你前路锦绣,岁岁安澜。”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心上,却重如千斤。

  那一日,长安雪落,福冈雨飘,一纸别离,两厢相望。汀澜客留在鱼化寨的陋室之中,守着一架古琴、半卷诗书、一窗月色,在烟火人间里独自漂泊;江淑馨远赴东洋,在福冈东郊西街的异国街巷,守着一叠画纸、一架钢琴、满心相思,在陌生风月里独自坚强。他们的青春,从那一刻起,被生生切成两半,一半留在长安风雪,一半飘往福冈樱花,从此山长水阔,音讯渐疏,像一场醒不来的旧梦,梦碎之后,各自飘零。

  上

  二〇一〇年,长安烟火如常,鱼化寨人来人往,市井喧嚣,人声鼎沸,却再也填不满汀澜客心底的空寂。他依旧朝暮伏案,写尽人间风月,弹遍千古琴音,可指尖落下的每一个音符、笔下流淌的每一句文字,皆藏着一个名字——淑馨。春日里,巷口樱花重开,粉白如云,他路过花下,恍惚间仍能看见当年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倚树而立,轻声唤他“汀澜”;夏夜里,雁塔月色清朗,他独立窗前,抬眼望星,总觉得遥远的福冈,也有一人同看此夜星辰。

  他把思念藏进琴音,把遗憾写进诗行,把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恋,都封存在鱼化寨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之中。他不敢打听她的消息,却又忍不住在深夜里悄悄翻阅所有与福冈相关的文字,想象着东郊西街的模样,想象着她在异国他乡的生活,想象着她是否也会在某个起风的夜晚,想起长安,想起鱼化寨,想起那个抚琴的少年。

  而千里之外的福冈,东郊西街樱花次第盛开,漫天飞舞,美得惊心动魄,却无人与淑馨共赏。她在异国求学,日夜苦读,画笔从不离手,画长安雁塔,画鱼化寨老巷,画雪夜抚琴的少年,画尽心中相思,画不完眼底惆怅。她学会了日语,适应了异乡的三餐四季,习惯了独自面对风雨,可每当夜深人静,钢琴声起,旋律依旧是当年与他和鸣的曲调,泪水无声滑落,打湿画纸,晕开墨色,一如那段晕染不开的情缘。

  她身边不乏温柔体贴的良人,家境优渥,前程光明,可她的心,早已留在长安,留在那个叫汀澜客的少年身上,再也容不下他人。她在福冈的风里,念着长安的雪;在东郊西街的月色里,想着鱼化寨的灯;在异国的烟火里,守着青春的旧梦。两人同在人间,却如同身处两个世界,一墙之隔是天涯,一洋之隔是此生,各自生活,各自悲欢,像换了人间。

  中

  二〇一一年,岁月辗转,时光磨平了些许尖锐的伤痛,却从未淡化刻入骨髓的深情。汀澜客在长安渐渐站稳脚跟,陋室换作明窗,琴书依旧相伴,他不再夜夜难眠,不再终日怅惘,却依旧独身一人,守着心底的那份执念,守着青春里的那场风尘缘。鱼化寨的烟火日日升腾,小吃摊的香气漫过街巷,夜市的灯火彻夜明亮,他行走其间,看尽人间恩爱,心中虽有羡慕,却从未想过重新开始,因为他知道,此生再也不会有一个女子,能如江淑馨一般,懂他的琴音,知他的心事,惜他的深情。

  他依旧会在起风的夜里,循环那首《留什么给你》,歌声入耳,心仍会痛,却不再崩溃落泪。他渐渐明白,有些缘分,注定止于唇齿,掩于岁月;有些人,注定只能藏于心底,念于朝夕。他把所有的爱恋与遗憾,都化作对远方之人的祝福,愿她在福冈无风无雨,愿她岁岁平安,愿她一生被温柔以待。

  福冈的四季轮回,樱花谢了又开,枫叶红了又落,淑馨早已褪去当年的柔弱,变得独立而优雅。她的画作在异国崭露头角,才华被众人认可,可她脸上的笑容,却始终少了几分当年在鱼化寨时的澄澈与欢喜。她把思念藏进画里,把牵挂埋进心底,把所有的温柔与深情,都留给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她学会了与遗憾共存,学会了与回忆相处,学会了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好好生活,好好长大。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人间里,努力前行,认真生活,不再联系,不再打扰,却在无数个无声的日夜,遥遥相望,默默牵挂。长安的雪,落不到福冈的街头;福冈的樱,开不进鱼化寨的巷陌,可那份跨越山海的爱恋,从未消散,从未褪色,如同陈年古墨,愈久愈浓,愈远愈深。

  下

  二〇一二年秋末,风卷落叶,天高气清,淑馨结束了三年的留学生涯,毅然踏上归途,回到长安,回到雁塔区,回到魂牵梦绕的鱼化寨。她没有声张,没有寻觅,只是在离老巷不远的地方住下,每日静静走过他们曾经并肩的路,看他们曾经共赏的景,吹他们曾经同沐的风。她知道,汀澜客就在这片烟火里,就在这座城市里,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守着属于自己的岁月。

  她不曾靠近,不曾打扰,只是远远望着,便已心安。三年异国漂泊,三千日夜相思,终究抵不过近在咫尺的静默相望。她终于明白,有些相见,不如怀念;有些重逢,不如陌路。他们早已换了人间,换了轨迹,换了生活,再无交集,再无可能,唯有守住这份心底的清净与牵挂,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

  而汀澜客,也早已听闻她归来的消息,心湖翻涌,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想见她,想唤她,想执手相看泪眼,可终究还是按捺住了所有冲动。他知道,相见徒增伤感,重逢只剩遗憾,当年的放手,是成全,如今的不扰,亦是成全。他依旧每日抚琴、写字、看月,在鱼化寨的烟火里,守着一份淡然,守着一份祝福,愿她此后余生,无风无浪,无忧无伤,遇良人相伴,得一世安稳。

  秋风吹过雁塔,吹过鱼化寨,吹过福冈旧梦,也吹散了青春里最后一丝执念。他们同在一座城,同望一片月,同守一段情,却终生不再相见,不再相认,不再相扰,把所有的爱恋与遗憾,都交给岁月,都化作风尘。

  终

  二〇一二年秋末,夕阳斜照雁塔,余晖铺满鱼化寨的街巷,落叶纷飞,金风送爽。汀澜客素衣抚琴,琴音悠远,清泠温润,一如当年初见;江淑馨倚窗而立,静听琴音,眉眼温柔,笑意淡然,亦如当年花下。两人隔着一条老巷,隔着漫天落叶,遥遥一眼,便已足够。

  没有言语,没有相拥,没有泪水,只有一眼万年的默契,只有心底无声的祝福。青春里的那场风尘缘,始于春樱漫卷,终于秋叶飞散,始于心动倾城,终于遗憾倾城。他们在最好的年华相遇,在最痛的岁月别离,在各自的人间成长,在无声的岁月牵挂,像两颗遥遥相望的星辰,各自发光,各自流转,永不相交,却一生挂念。

  长安雪,福冈樱,鱼化寨的烟火,东郊西街的风月,都成了青春里最温柔的旧梦。汀澜客与江淑馨,终究是错过了一生,遗憾了一生,也牵挂了一生。他们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各自有了各自的轨迹,如同换了人间,可那段刻入骨血的爱恋,那份藏于心底的遗憾,永远留在了二〇〇九年至二〇一二年的岁月里,留在了雁塔风、鱼化雨、福冈云之中,成为青春里最动人、最绵长、最刻骨铭心的——风尘缘。

  岁月悠长,余生漫漫,此后山水不相逢,音讯两不相问,唯愿君安,唯愿卿安,不负初见,不负情深,青春一场,缘尽于此,虽有遗憾,终无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