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随风袭来一缕幽香,弱近于无,若非一只“狼鼻子”,宠渡也闻不到;加之背后话音听起来脆生生的,掩饰不住一抹兴奋。只道来的是一名女子,孰料侧头一瞥,经由眼角余光勾勒出来的竟是一副少年身形。
易位而处,同样情形下,宠渡自认不管遇见的是啥,必先将其撂倒再说,决不会似这少年一般,只是架剑恫吓,给对方伺机反击的机会。
由此显见,身后少年涉世未深,经验尚浅,比当初的乌小鸦强不了多少,绝非甚么老江湖。
想必……又是哪家天骄随行出来历练的吧!
宠渡思虑电转,转瞬便已明了个中关节;只不知少年用的是怎样身法,着实有些鬼祟,竟能悄无声息摸至近前,却未惊扰自己。当下以不变应万变,不疾不徐应曰:“道友明察,吾人也。”
“‘扫把头’。”少年略微发力,将剑在宠渡脖颈上抵得更紧了些,“本——本少爷可没那么好骗,休将巧言惑我。”
“货真价实,如假包换。”宠渡无奈地摊了摊手。
“头转过去。”少年厉声喝道,“尔是何方水怪,还不速速现形。”
“这大冷天的,我现形作甚?”
“给本少当坐骑呗。”
“何以见得就是水族?”
“瞅你那色儿!”
“怎么说?”
“跟虾爬子似的,且是烹好了准备起锅的那种。”少年咂了咂嘴,仿佛包不住口水似的,“若非水里游的,还能是地上跑的?”
“噢……”宠渡意味深长地法笑道,“喜欢吃虾?”
“不喜。”
“蒜蓉、麻辣还是卤香?”
“卤——”少年忙改口,“再问先把你卤了,都说过不爱吃的。”
“没准儿是你不肯剥壳。”
“咦,你怎知道?”少年言毕即知说漏了嘴,吐了吐舌头,索性不再掩饰,“往常确是我、我兄长去了虾壳才给我的。”
剑上的力道也随之松动几分,仿佛对少年而言,聊过这几句就算是自己人了,颇有些“自来熟”的意味。因谓宠渡曰:“你这水怪很机灵嘛,铁定好驯养。”
殊不知方才话里已然露了端倪。宠渡一听“兄长”二字,立知不妙,“果然。此等生手岂会容他只身行事,其宗门势力必然距此不远。”随望前方扫了两眼,叵奈远近悬山上各有人马,却无从判定少年所属究竟是哪一支队伍。
如今战力折减过半,宠渡心知此地不宜久留。恰逢少年追问道:“如何?决不亏待了——”趁其话间分神,宠渡把肩一沉,一顶,便将架在脖颈上的剑震脱开去。
少年愕然惊唤,“欸?”见宠渡转身速退,忙紧随其后欺上前去。宠渡早知其身法迅捷,始终防备。果然如影随形迫近,少年劈头一剑。宠渡急而不乱探出双指。
——丁!
分明是利器劈在血肉上,响起的却是交戈之音。
剑应声落在指缝里,不偏不倚。
少年作势拔剑。
不知宠渡身具牛虎之力,二指如钳夹住剑锋,等闲焉得撼动?
那剑果然安如磐石,与两根指头仿佛长成一体了似的。
少年改用双手,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仍将大宝剑纹丝不动,唯有作罢,脸上却无惧色,反而双目放光,仿佛在看甚稀奇,咋舌叹曰:“这般大力,自是钳子无疑。”随望宠渡言道:“哼,还不承认自个儿是爬爬虾么?”
宠渡蹙眉暗想:“既不知难而退,看来教训不够。”二指绕过剑锋,屈指一弹。“嗡”的一声颤吟,剧烈的震动自剑尖沿着剑身导传至剑柄。少年顿时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随之如游蛇般左摇右摆,不能自已。
脚下“噌噌”,少年连退数步,抬头看时,一只沙包大的拳头在眸子里急遽放大,刹那恍惚间,仿佛世界随之骤然放缓,以致清晰可见气流与铁拳因急剧摩擦而生出的灰白烟痕。
烟痕顺着拳头朝四周散逸,有的丝丝缕缕,有的斑斑驳驳,像极了横竖撇捺点,粗细各异,轻重有别,纵横交错下,莫名地自成章法。
就其结构来看,竟似以天幕为布,落笔写就一字——
卒!
其字体稍显稚嫩,看似幼童信手涂鸦,实则因此尽显古拙,从中透出某种镌刻在骨子里的原始怖意。
这股怖意弹指间又化作无形利爪,一把扼住了少年咽喉。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呼吸顿滞,如木鸡般呆愣不动。间不容发之际,依稀闻得有人疾呼曰:“道友留手。”但听噗的一响,即时劲风如刀,刮得面颊生疼,少年不禁缩颈闭目,浑然一副待死之状。
但闻风声呼啸,却无其他异样。少年试探着睁开眼,惊见那血色拳头就停在耳侧半尺开外,犹自升腾着丝丝白烟。始觉虚脱乏力不能支持,少年颓然瘫软,将双臂勉强稳住身子。
如瀑青丝顺势垂落,原来拳劲搅起的狂风不单冲散了少年的发髻,更吹得衣袍紧贴,勾勒出玲珑身形,一时曼妙。尤其胸前那两抹略微的隆起,宠渡见状恍然,“还真是小姑娘?……无怪生得这般俊,先前每每提及自身,总不免顿挫,想是犹未习惯女扮男装的身份。”
说起来也无可厚非,行走江湖,男儿身比起女儿身来终究更为便宜些。尤其像这样的美人坯子,乔装改扮更在情理之中;否则必遭觊觎,迟早要被掳了去,用以“采阴补阳”。
但在宠渡看来,少女当下这副男装还是难以入眼。但凡粘一部络腮胡须;或罩一顶斗笠;抑或抹些灰儿,让脸上、脖颈及手腕等倮露在外的肌肤看起来没那么晶莹剔透;诸如此类,都更容易掩盖原本的女儿身。
少女尚不知露了底细,只觉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背尽为冷汗浸湿,兀自趴在地上大口喘息。不经意瞥见身后,地面上徒留拳劲犁出的一条深壑,原本的碎骨灰土尽被扫荡一空,飞落不知何方。故此平添劫后余生之感。
如此动静自然难逃各方耳目,附近悬山上的人马循声窥望,遥见一抹炽盛宝光冲向地表,内中人影若隐若现。未及着地,宝光先散作一片,势若离弦之箭,顷刻即至。
那阵光箭射下来,不寻宠渡,反而围着少女旋转。看似一把飞剑一分为八,相邻两片接续相融,须臾连缀成一道光柱,将少女护在当中。
前后脚工夫,一缕身影轻轻飘落。来者甫一转身,顿如一夜春风拂过,能将漫山遍野鲜花开遍,仿佛萧索的蛮荒之地竟也因此缤纷起来。
同侪之中,宠渡自认平生所见貌美者不在少数,如连续,如风疏雨;无论男女,各有千秋,却无此等绝世美色。由不得他不暗叹道:“好个雌雄莫辨。”
若其为男子,连续较之亦远远弗如。
彼若为女子,怎见得国色天姿?只看宠渡稍作遐想即知一二:乌云叠鬓,杏脸桃腮,浅淡春山,娇柔柳腰,真个似海棠醉日,梨花带雨,不亚九天仙子下瑶池,月殿嫦娥离玉阙。
纵是白灵寨的千年白狐也稍逊一筹,遑论风疏雨、念奴儿、甘十三妹、穆婉茹及叶红烛之流了。“……若是女子,常所谓‘祸水红颜’大抵如是了。”宠渡强行掐断思绪,巧见对面也在打量自己。
“这不是……”来人端详片刻,猛然想起日前一朵金莲破空飘入山门,化作一扇光幕。那幕中所示之人与眼前之人,从肤色到身形都渐趋重合,丝毫不差的样子,“……与三天尊讨价还价的那个红皮小子?!”见宠渡面露疑色,暗呼不妙,“切莫教他看穿我这身行头。”忙郑重地揖了一礼,自报家门曰:“在下庄清羽,多谢道友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