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秦州至大荒城,荒野古道。
一场连绵的秋雨,把这条沟通秦州矿区和大荒城的生命线,变成了一条烂泥塘。
几百辆运煤的大车堵在路上,车轮陷进泥里半尺深。车夫的鞭子抽断了,牲口累得口吐白沫,那几千斤的煤炭就像长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顾先生,真没法运了。”
负责后勤的老苍头满身泥水,几乎是爬着上了土坡。
“这一车煤三千斤,平时两匹马能拉动,现在五匹马都拖不动。照这个速度,秦州的高炉还没点火,就得因为没煤断顿了。”
顾随安穿着雨披,看着眼前这条瘫痪的“血管”,眉头紧锁。
“顾先生。”
一直跟在旁边的蔡璇,此刻正踩着一块石头,看着这狼藉的场面。她手里依然拿着那个记录本,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这一路走来,我看你炼水泥、造火药、甚至还能拿出那种能救命的‘青霉素’。”
蔡璇终于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如今又要解决这千古难题的‘烂泥路’。”
“你到底师从何人?这世间,真有人能通晓天文地理、奇技淫巧、甚至医卜星象吗?还是说……你真是神仙下凡?”
顾随安愣了一下。
他看着蔡璇那双仿佛要看穿人心的眼睛,突然笑了。
“神仙?我要是神仙,早就一口气吹死西夏人了,还用在这里淋雨?”
顾随安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蔡小姐,我不是神仙,我也不是什么天才。其实,我连个榫卯结构都凑不严实,连个铁钉都打不直。”
“那你为何……”
“因为我看过‘说明书’。”
顾随安眼神深邃,半真半假地说道:
“我家乡虽然偏远,但我读过很多‘杂书’。我甚至在梦里去过一个钢铁丛林的世界。”
“我是个‘杂家’。我学过机械构造,所以我知道齿轮怎么咬合。我是个军事迷,所以我知道火药怎么配比威力最大。我甚至还是个野外生存爱好者,所以我知道怎么用土法提取抗生素。”
“但我只是‘知道’而已。”
顾随安伸出自己的手,那双手虽然沾了墨水,但并没有老茧。
“我知道原理,知道方向,知道什么路是通的,什么路是死的。这叫‘见识’。”
“但要把这些东西做出来,靠的是徐铁匠的锤子,是老张头的车床,是安道全的耐心。”
“我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给大宋指了一条路。”
蔡璇若有所思。
“那关于这条烂泥路,你的‘见识’告诉你,该怎么办?”
“减少摩擦力。”顾随安吐出一个词。
“摩擦力?”
“对。泥地之所以难走,是因为车轮陷进去了。我们要造一种路,让车轮浮在上面,还要让它滑得像在冰上走一样。”
大荒城,木工车间。
顾随安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奇怪的轮子。
“大家看,这叫‘双边轮缘车轮’。”
顾随安指着轮子边缘多出来的那一圈凸起。
“普通的车轮是平的,但这车轮,要卡在轨道上跑,不能让它滑下来。”
“轨道?”木匠头子李老汉看着图纸,“先生,您是说在地上铺木头?”
“对。去秦州山里砍最硬的橡木,锯成方木。然后在木头上,钉上一层熟铁皮。”
顾随安解释道:
“木头承重,铁皮耐磨。这就叫‘包铁木轨’。这是还没有量产钢轨之前,唯一的办法。”
“可是先生……”
旁边的老张头(负责铸造)举手了,他是实干派,一眼看出了问题。
“您画的这个铁轮子,要是直接用生铁铸造,这么薄的‘轮缘’,一碰石头肯定崩断啊!生铁太脆了。”
顾随安一拍脑门。
“看,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了。”顾随安自嘲地对蔡璇摊摊手,“我只知道形状,但这材料力学……还得靠老师傅。”
“那咋办?”顾随安问。
“得用熟铁锻打。”老张头给出了专业方案,“虽然费劲点,但熟铁有韧劲,不容易崩。或者用咱们刚弄出来的‘球墨铸铁’试试,那个韧性好。”
“听你的!”顾随安立刻拍板,“就用球墨铸铁!老张,你是行家,怎么铸你说了算!”
这就是顾随安的模式:提出概念、遇到技术瓶颈、依靠工匠经验解决、产出成品。
半个月后,大荒铁路(一期工程)通车仪式。
阴雨天还没过,但这对“铁路”已经没有影响了。
在平整过的路基上,两条铺着铁皮的木质轨道向远方延伸。
一列由十节巨大的斗车组成的“列车”,静静地停在轨道上。每节车厢装煤三千斤,总重三万斤。
而在车头,仅仅套着三匹马。
“这……这就是顾先生说的‘工业奇迹’?”
蔡璇看着那几匹马,虽然她听顾随安讲过“摩擦力”的原理,但视觉上的冲击依然让她难以置信。
“三匹马,拉三万斤?这违背常理啊。”
“常理是用来打破的。”
顾随安挥下红旗。
“驾!”车夫一抖缰绳。
咯吱——轰隆隆——
并没有想象中的人喊马嘶。三匹马只是前蹄一用力,巨大的惯性被克服后,车轮在铁皮轨道上顺滑地滚动起来。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马匹甚至开始小跑,拉着这列庞然大物,在荒原上跑出了每小时三十里的速度。
“动了!真的动了!”
周围的矿工们看傻了眼。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就是铁轨的力量。”
顾随安对蔡璇说道。
“同样的重量,在泥地上要五十匹马,在铁轨上,只要三匹。这就是效率,这就叫工业化。”
蔡璇看着顾随安的侧脸。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这个男人可怕在哪里。
他不是神,他没有法力。但他脑子里装着无数这种“打破常理”的知识。
如果让他把这些知识都变成现实……大宋,真的装得下他吗?
大荒城,二号高炉(小型改良版)。
随着铁路的通车,秦州的优质煤炭和铁矿石源源不断地运抵。
顾随安终于可以再次挑战那个让他摔过跟头的“炼铁”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盲目追求大高炉。
他和徐铁匠商量了整整三个通宵。
“顾先生,您说得对。”徐铁匠指着顾随安画的鼓风机图纸,“以前咱们那是‘小马拉大车’。这次咱们用地形优势。”
利用大荒城旁边河流的落差,他们造了一个巨型水轮机。
水力带动巨大的皮风箱,将强劲的风压送入一座只有三丈高的小高炉。
“风压够了,焦炭够了。”
徐铁匠盯着观察孔。
“这次……应该能化成水了。”
轰——
出铁口打开。
金红色的铁水,像一条火龙般奔涌而出,顺畅地流进沙模。
没有粘滞,没有凝固,是完美的液态生铁。
“成了!”
顾随安松了一口气。虽然只是生铁,但意味着大荒城终于有了量产金属的能力。
“把这些生铁,送进炒钢炉脱碳!”
“虽然造不出那种能在深海抗压的特种钢,但造枪管的熟铁,咱们管够了!”
深夜,兵工厂。
顾随安拿着一支刚刚试制出来的枪管。
这是用新炼出来的熟铁,经过钻孔、拉膛线工艺做出来的。
“聂云。”顾随安把枪递给她。
“这是新枪?”聂云掂了掂,“比以前的沉,而且枪管里怎么有螺旋纹?”
“这叫线膛枪。”
顾随安解释道,“就像你扔飞镖,如果让飞镖旋转起来,是不是飞得更稳、更远?”
“对。”聂云点头,这是武学常识。
“子弹也一样。”
顾随安拿出一颗特制的铅弹。子弹底部是空的,塞了一个木塞。
“米尼弹”(这是顾随安作为一个军迷最熟悉的知识点之一)。
“这个设计,能让滑膛枪变成狙击枪。”
顾随安眼中闪着寒光。
“西夏人不是弄来了回回炮吗?他们以为躲在五百步外砸石头我就拿他们没办法?”
“以前的大荒二号炮确实打不到散兵。”
“但这把枪……”
顾随安举枪瞄准窗外的月亮。
“五百步内,我要让他们的投石机操作手,一个个被爆头。”
“西夏人想玩技术?”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代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