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吐蕃军阵如同移动的黑云，朝着戍堡缓缓压来，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闷雷般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前排的盾墙密不透风，长矛如林般探出，后面的箭楼如同狰狞的巨兽，在数十名吐蕃兵的拖拽下，顺着泥泞的地面缓缓推进，木轮碾压过尸体残骸，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论莽布支身披鎏金锁子甲，立马于军阵中央，目光阴鸷地盯着戍堡东北角的缺口，昨夜粮草被焚、爱将赞婆阵亡的怒火，几乎要从眼底喷薄而出。

　　他抬手一挥，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盾墙推进的速度陡然加快，箭楼上的射手已经拉满了弓，箭头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只待进入射程便要倾泻箭雨。

　　周成趴在墙垛后，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些缓缓逼近的箭楼，掌心的铁锤被握得发烫。

　　他能清晰看到箭楼底层负责推送的吐蕃兵，个个光着膀子，脸上涂着狰狞的油彩，喊着粗犷的号子，脚步沉稳而坚定。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片刻，箭楼就要进入一百五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唐军的弓弩难以精准覆盖，而箭楼上的射手却能居高临下，肆意压制墙头的守军。

　　“郎将，御史大人，时辰到了！”周成转头，对身旁的李继业和李昀沉声道。

　　李继业紧了紧腰间的横刀，眼神决绝：“周校尉，一切小心！墙头的弓弩会全力掩护你等！”

　　李昀也颔首，递过一支铜制信号箭：“黄色焰火升空，即刻撤退，不得恋战！”

　　周成接过信号箭揣进怀里，转身看向身后二十名敢死队员。

　　此刻，他们个个面色沉静，手里紧握着重斧、铁锤、厚背砍刀等重械，腰间都插着两三个灌满火油的陶罐，眼神里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弟兄们，”周成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咱们这一去，是要在吐蕃人的肚子上捅个窟窿！砸了他们的箭楼，断了他们的念想！记住，能砸就砸，能烧就烧，见势不对，就往回跑！墙头的弟兄们会给咱们撑腰！”

　　“愿随校尉赴死！”二十名老兵齐声低吼，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撼天动地的悍勇。

　　就在吐蕃军阵整体前移、箭楼推进到离戍墙恰好一百五十步的瞬间——这个弓弩难及、敌军注意力全被正面吸引的绝佳时机，东墙另一段相对隐蔽的凹陷处，几十条早已系好的浸油粗绳“唰”地一下同时垂了下来，绳头稳稳落在墙根的阴影里。

　　“下！”

　　周成一声低喝，率先抓着绳索滑了下去。

　　他的右拳还缠着布条，发力时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顺势翻滚一圈，卸去下坠的力道，迅速猫着腰躲到一堆尸体残骸后面。

　　二十名敢死老兵紧随其后，动作干净利落，落地后立刻分散开来，借着墙根的阴影、散落的兵器和尸体做掩护，如同二十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吐蕃军的注意力果然被正面的盾墙和缓缓逼近的箭楼牢牢勾住，前排的士兵盯着戍墙，后排的推着箭楼，没人留意到墙根阴影里突然多出来的这队不速之客。

　　偶尔有几个吐蕃兵目光扫过这边，也只当是战死的尸体，压根没往心里去。

　　“走！”

　　周成低喝一声，带头沿着墙根的阴影，朝着最近那架箭楼的侧翼摸了过去。

　　这架箭楼离戍墙最近，推进速度也最快，上面已经有四名吐蕃射手搭弓瞄准了墙头，随时准备射击。

　　二十个人跟狼群似的，时而散开规避远处的视线，时而聚拢保持呼应，脚步踩在泥泞和碎石上，又轻又快，半点声响都没有。

　　他们身上的号衣早已被泥浆染成暗褐色，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就像一群在战场上游弋的影子。

　　八十步，七十步……距离不断拉近，箭楼上传来的号子声、木轮转动的摩擦声越来越清晰。

　　周成能看到推送箭楼的吐蕃兵额头上的青筋，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和羊膻味。

　　五十步，四十步……箭楼底下，三十多个吐蕃兵正分成两排，喊着整齐的号子，吭哧吭哧地推着这笨重的木头怪物往前挪，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狰狞的兴奋。

　　箭楼上的四个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箭头直勾勾对准戍墙方向，手指搭在弓弦上，只待再靠近些便要发射。

　　“三十步！”

　　周成低声计数，这个距离，正好在短矛的有效杀伤范围之内，既不会因太远而失去准头，也不会因太近而暴露过早。

　　“投！”

　　周成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七八名老兵猛地站起身，手臂发力，将手中绑着火油罐的短矛狠狠掷了出去！

　　短矛带着呼啸的风声，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如同捕食的猛禽，直扑那架箭楼。

　　“噗嗤！”

　　“哗啦！”

　　几声脆响接连响起，有的短矛精准地扎进箭楼的木架子上，有的直接落进了推车的吐蕃兵人群里。

　　陶罐碎裂，火油瞬间溅得四处都是，有的溅在吐蕃兵的皮袍上，有的淋在箭楼的木料上，刺鼻的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放箭！”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墙头上的李继业厉声下令。

　　早已拉满弓的唐军弓弩手齐齐松手，密密麻麻的火箭如同飞蝗般射向那架箭楼，箭头上裹着的油布燃烧着火焰，划过天空，蔚为壮观。

　　“轰！”

　　火箭落在浸透火油的木料和吐蕃兵的皮袍上，火焰瞬间爆燃开来！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将箭楼变成了一座移动的火塔。

　　“啊——！”

　　推车的吐蕃兵吓得鬼哭狼嚎，身上着火的士兵疯狂地拍打着火苗，原地打滚，没着火的也顾不上推箭楼，四散奔逃，原本整齐的号子声瞬间变成了混乱的惨叫。

　　箭楼上的弓箭手也慌了神，有的手忙脚乱地扑打身上溅到的火星，有的试图从燃烧的箭楼上跳下去逃命，还有一个倒霉蛋被掉落的燃烧木梁砸中，惨叫着从箭楼上滚了下来，摔在地上没了动静。